逆光 四

Zoro沿着女仆所指方向，找遍整栋别墅，也没能找到那个总是惹麻烦的金发男孩。

到哪里去了。心里有一团火突兀地冒起，不是什么好的预感。赶哪天不好……偏挑今天来。万一，万一出了事该怎么办？

这样想着，Zoro脚下的步伐也不由加紧。绕过那些大树那些发芽的新草，不停地在所能容身的地方寻找心头惦念的人。

不知不觉来到一间仓库前。他止住脚步，抬起头。灰黑破败的小房，与周围器宇轩昂的建筑格格不入。却是，居住在这所别墅中每个人心里的禁地，平时不能轻易提起，更不能随意靠近。否则，有可能就尸骨无存。

Zoro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作为全市首屈一指黑帮组织的独生子，如果连这点勇气都没有，也枉跟着黑暗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他没有任何犹豫，抓住门把，推开那扇沉重的大铁门。

吱呀。铁门激烈地颤抖着，开启一条刚够一人通过的缝隙。

Zoro顺着镂刻的阴影望向里面，黑漆漆的，看不见光景。他把身躯往内挪了挪，门后的那个男人轮廓缓慢显现。穿着西装革履，戴着墨镜，手里握着一把枪，另一只手……紧紧抓着什么。光线持续透进，慢慢地眼睛逐渐适应黑暗，看见高大男人手心那块白色布料。Zoro的瞳孔一阵紧缩。如果没记错，今天Sanji便是穿着厨师服来找他的。

那么……Zoro来不及多想，他大步跨进门里。与比他高好几个头的凶悍男人不退缩地对视着，然后目光下移，落在惊讶的金发男孩身上。

「绿藻头……？」Sanji怔愣地瞪大双眼，他的脖颈被衣领束缚着，发声有些困难，挣扎着挤出几个字。

Zoro只看了他一眼，又把视线转回到西装男人身上。

「放开他。」他声音沉冷地说，丝毫没有小三孩子的天真无邪。好像见惯了黑道拔枪想向性命相胁的危机场面，连眉角也没有变化。

「可是少爷……」

「我说——放、开、他！」

Zoro一字一顿地重复着，眉宇之间一抹与他的父亲一样慑人的英气。

抓着金发男孩的强壮男人只不过是一名保镖，少爷的命令岂敢违抗？只是他们老大有言在先，凡是闯入这间仓库的人，不管是这个家的仆役也好客人也罢，一律不留活口。二十几年来，成为一条铁律，严格按照这个规定来执行。如果有什么闪失，倒霉的，将是最先发现的人，也就是他们这些打下手的。不但要跟着老大枪林弹雨匍匐，还要承受这些巨大压力。他们这些当保镖的苦命人，真离崩溃不远了。

况且这个金发小子也不是好惹的，在仓库前发现他立即捉拿时，他就展露出不凡的身手。小小年纪踢技了得，一瞬间就撂倒三个成年人。就算费劲巴力地捉住，手还是被这家伙的犬齿狠狠啃了一口，到现在破皮的地方还隐隐作痛。这下子真是霉运圆满了，这家谁也得罪不起的小少爷竟然不知什么原因莅临这间寒仓……这不是纯心不给他们活路走吗？

保镖正叫苦连跌，冷不防又被Sanji咬了一口。他高声呼痛并下意识地松开钳制，Sanji趁机逃离他的掌控。跑到Zoro身边，拉起Zoro的手臂。

「快走！」

他小脸通红，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被憋得。刚才那个饭桶保镖一勒，害他差点窒息。也深切地领教了体力与年龄的差距，不再盲目莽撞地应战，而采取避退战略，想要快点离开这个危险的是非之地。

Zoro被他拉着，却不动作。这可急坏了Sanji，转过头来连骂带吼：「你还愣什么啊！难道待在这里让他们干掉啊！笨蛋绿藻头！」

很快，Sanji拖拽Zoro的动作也停下来。他的眼睛定定地注视前方，嘴巴很没形象地张大。

仓库的门边，一个黑影垂落地面。背对着光他的样貌隐匿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寒人心魄。好像是天空翱翔的老鹰，在搜寻地面可以擒食的猎物。眼角高高上挑，瞳孔亮得不似凡人，尤其是那道如寒冰似的目光，只要对上，便再也移不开脚步。如同被施了瞳术，只能僵硬地站在那里，动弹不得。

Sanji现在就是这样一个状况，他想调开目光看Zoro，可惜连视线也被攫住。只能目视着这个霸气凛凛的男人一步一步向着他们走来，那双眼睛越靠近，越会感到那束彻骨的杀意，在逐渐冰冷的周身，弥漫开来。

「组长！」

那个甩着手大声叫痛的保镖立即收起所有声音和动作，站得跟钢管一般笔直，鞠的是标准的九十度躬。

进门的男人连看都没有看他，把视线直接定格在Zoro身上，然后又瞬移到他和Sanji还没来得及放开的手臂，讥讽似的勾起嘴角。

「Zoro，我想你应该没有忘记组织里的规定吧。」

「没有。」Zoro答得面无表情。

那男人笑得更加肆意，鹰般锐眼满意地眯起来：「很好，现在就由你亲自结果他吧。」

Sanji猛地意识到这句话的意思，他扭过头看Zoro,绿发男孩脸上依旧冷若冰霜，没有因为刚才那句话起任何情绪变化。可谁也看不见，在他的心里，海浪正竭斯底里地翻涌。

短暂的沉默，Zoro向前迈一步，抬起凛凛的绿眸，一瞬不瞬地凝视着男人。

「父亲，」他说：「求你放过他，他不会对组织有任何威胁，我保证。」

被他成为「父亲」的男人楞了一下，这种待遇真是破天荒地头一遭，从这个小子出生起，他就没从他嘴里听见这两个字。多少年，他以为这两字早已经在他的思维里退化。没料到在这种情况下竟然听到了，却是为了救一个毛头小子。

Sanji更惊讶，他目瞪口呆地看着Zoro决然刚毅的侧脸，为第一次听见他「求」别人感到震撼，哪怕是对他的父亲。

看见自己的父亲把眼睛眯成一条缝，Zoro就知道这件事已经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他又退回到Sanji身边，侧头对他小声说：「我数一二三，你快跑，千万别回头。」

「哈？什么意思？」Sanji一头雾水，盯着Zoro，对方对他点点头，一只手格挡在他的胸前。

「一——二——……」他的眼睛紧紧盯着一个方位，清晰地数着数。

「三！」

最后一字像炮弹一样，嗖地飞了出去。Sanji怔了零点几秒，就迅速会意Zoro投过来的眼神。低低骂了句「该死的」，扭过身就像门口那道细小光芒冲过去。

他知道，Zoro在替他赢取时间。既然他这样说，自然会有办法挡住这两个人。自己更不能辜负他好不容易制造的机会，只得拼命拼命地往外跑。虽然他还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那个男人是谁？Zoro又是谁？

「抓住他！」男人在对保镖不疾不徐地下达命令。

「别动！」Zoro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带着一贯的干净凛冽。

Sanji此时已经离门不远，不知受什么力量驱使，他停住脚步，回过头。

Zoro站在两个成年男人之间，矮小的身板却丝毫不显逊色。他举着一只手臂，眼睛一眨不眨，然后霍地，像平常对Sanji那样上挑起嘴角。

「不要动，如果你们一动，我就会把这个东西扔到西北角那里。」

像示威一样，他的拇指轻轻一滑，一簇明黄色的火焰瞬间把整个角落都映得通亮。

Sanji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一枚打火机，如何才能制住两个成年男人？倒是保镖如梦方醒，急忙掏着衣兜和裤兜，满脸的冷汗顺脖颈淌落。就在刚才，Zoro撞过来的时候，还以为是拦截他的动作而让金发孩子逃跑，竟没想到，他竟然把自己的打火机给摸了去。

这下子惨了！保镖感觉到老大射来的冷寒目光，汗水滚滚而落。今天发生的所有事加在一起，他有一百条命也不够搭啊！

「哼！你以为拿个打火机就能救那个小子？」男人冷笑。

Zoro露出和年龄完全不符的恶质笑容：「打火机当然不能做什么，不过西北角那里有很重要的东西吧。万一我手滑，不小心扔过去，结果会怎样你们比我更清楚吧。」

男人嘴角的笑容全数消失，他眉角抽搐起来，眼神也变了样。

「你怎么知道的？」

「我是你儿子，怎么会不知道？」

「哼！臭小子倒很有能耐，放走这家伙，你该知道等待你的是什么。」

「让他走，之后悉听尊便。」

Sanji站在原地好像被冻住，只能怔怔地看着Zoro与年龄乘他几番的成年人交涉。他不是傻瓜，那几句话串在一起便是完整线索。西北角一定有什么易燃易爆物品，而打火机就是导火线。这家伙居然拿同归于尽与他们相要挟……真他妈的不要命了！Sanji现在产生了一个强烈的冲动，想折回去，把那家伙塞满绿藻的脑袋踢醒。

「快走！」Zoro见Sanji像傻了似的立在原地，扭头又催促一遍。绿眸布满血丝织成一片红色，与刚才沉冷判若两人，恨不得立即跳脚把这个笨蛋从这里踹飞出去。

Sanji犹豫片刻，然后跑到门边，手指触在那扇冰冷的大铁门时，他再次回首，Zoro已经把视线转回去，凭着一簇微弱的火光，继续与两个男人僵持着。

他猛地拉开大门，头也不回地向记忆中的别墅出口跑去。然后辗转上大路，一直跑一直跑，心脏超脱负荷似地狂跳起来，呼吸被什么无形阻住。他用力吸入氧气，仍感觉大脑嗡嗡作响。残阳殆尽，马路一片漆黑，四周都是张牙舞爪的枯枝败柳。只有偶然一两辆机动车飞驰而过时，才会带来短暂的光明。

Sanji就这样一口气跑回家，昏黄的路灯下，一个苍老的影子被拉扯得很长。他看了一眼等在门口的人，没有说一句话。在擦肩而过时，重重地与他相撞，然后脱力般地向下滑去。有力的手臂接住他虚脱的身体，Zeff安心的表情深刻地印入Sanji的记忆，直到很久都不曾忘记。

Sanji被Zeff半搀半扶回自己的房间，他把被子牢牢裹在身上，将头埋入酸疼的手臂间。Zeff在他身边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关了灯，轻轻带上门。

屋里一回到黑暗，刚才惊险的一幕又浮现在眼前。那个危险的男人老鹰般的眼睛仿佛到现在还恶狠狠地瞪着他，Zoro泛红的眼睛也在脑海中晃来晃去。还有那簇微不足道的火苗，和西装保镖的汗颜，所有的所有，像幻灯片一样轮番在头脑里播放。他不知道Zoro怎么样了？忤逆了父亲的意思，又扯进了黑道的纷乱，一定会遭受很严苛的责罚……他们究竟是什么人？那栋别墅隐藏了什么秘密？为什么单纯的迷路在仓库前多逗留一会就会惹来这样的杀身之祸？会把Zoro无故牵连进来？这一切到底是因为什么？

越想脑袋越疼，Sanji双手抱头，把身体像虾米一样蜷缩起来。无风无月的夜晚，空气低沉，滞留在周围，压迫着五脏六腑。

这样窒息的氛围因为忽然洒入室内的灯光而被驱散，Zeff推开门，走进来，把一个精致的茶杯放在桌子上，又阖上门离开。Sanji坐起来，看着杯里的乳白色液体散发浓郁的奶香，热气与眼中的模糊一起氤氲，一遍一遍萦绕在屋子里。

他端起杯子，轻轻啜了一口。牛奶的丝滑与舌尖的颤抖一同起舞，坠入腹腔的热液霎时温暖了全身。

这才找回活着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