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说心语 6

隔天上午，Zoro给Usopp办理治疗手续的时候，在二层靠近阳台的走廊里遇见Sanji。

他看起来很虚弱，脸色几乎和惨白的墙壁一样，嘴唇也淡得看不见血色，穿着医院统一的病患服，左手握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他的背脊挺得很直，脚步也比较稳健，如果不是外表实在太糟糕，根本看不出是个患病的人。

擦肩而过的时候，Sanji勾起嘴角，调侃道：「呦绿毛混蛋，来这里泡MM吗？」

Zoro头上青筋腾地凸起，咬牙挤出一句话，「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成天就那点志向？」

「噢！」Sanji停下脚步，脸蒙上一层阴影，「有种的你再说一次。」

「低志向，低智商，情商被女人吃了。」Zoro真的如他所说又重复了一遍。

「妈的！」如果手上没有端咖啡，旁边又有张桌子，Sanji一定拍案而起再掀翻它，「混蛋！一天不打架就皮痒了是不是？」

「你说对了。」

Zoro露出邪魅的笑容，很快又收敛起来，因为他看见Sanji本来要挥过来的右手突然攥紧胸口。蓝白条的衬衫因为他的用力，鼓起一道道褶皱，像某种生物痛苦蜷缩的样子。

牙齿咬住下唇，到口的呻吟没有漏出。Sanji伏低身体，金色的发遮盖了一切。外面的天空被一层湿薄的云笼罩，连阳光都失去以往的活力。照在Sanji的身上，泛起一圈透明的，若有似无的白光。

过了十来秒钟，Sanji直起身子。表情平静，并没有痛苦之色。额角沁出的潮冷汗珠却暴露了一切。

Zoro皱起眉，不等金发男人开口，低声说：「难受就回去休息。」

Sanji不悦起来，他挺直身体，扬起下颌，「别小看老子。」

Zoro不答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就算老子现在患什么心脏病，也照样可以把你这个混蛋踢得内脏爆裂，哼，根本是小菜一碟。」

Sanji的语气很顺畅，不像气息被阻住的模样。敏锐如Zoro却听出气流在喉咙剧烈摩擦形成的撕拉撕拉的尾音。

他低低地叹了一口气，搔搔头发，转过身，对Sanji挥挥手。

「算了。」他说，「自己注意点。」

他这一句话，点燃Sanji的怒火。举起拳头对着那个嚣张的背影，愤愤吼道：「喂！你他妈的说清楚！是瞧不起老子还是怎么着？！」

Zoro没有停止步伐，他抄着兜向楼梯口走去，对Sanji的怒吼置若罔闻。

阳光越来越惨淡。

Sanji的脸几乎和阳光一样，快要融进医院肃穆的一片白里。

他转身。

突然——

咕嘟。胸腔泛起一阵尖锐的疼痛。Sanji一步没踏稳，差点栽倒在墙角。手里的咖啡哗啦一下全数泼洒出来。

但是剧烈的疼痛没有平息，反倒如同狂风掀起的骤浪，来势越来越凶猛。

Zoro没有离开这个范围，Sanji不想出声惊动他。他把下唇咬得青白，指关节也攥得青白，他弓起身体，仍不能减削一丝一毫的疼痛。呼吸很困难，每次扇动肺叶，都能听见胸腔里产生的滋啦声。

Sanji痛苦地一手扶住窗台，一手挣扎着疏松脖颈的衣物，希望能够让呼吸通畅一些。然而意识愈发不清楚，眼前的一切与朦胧的天空化为一片模糊的颜色。清晰的，只有来自胸腔里，那一波一波，像被人用尖刀划过，似乎永无止尽的折磨。

脑海里突然浮现那个穿着布衣，挎把太刀的绿色身影。

他无声无息接近骄傲的金发弓箭手，然后举起刀。

哗——

刀起，血溅。屏幕上爆发出惊人的伤害点数。

混蛋，你找死。
要怪就怪你是红名。
呵，挺能找借口，杀人还有理了？
这只是生存方式。

这是他和血刃的初次相遇。但是为什么，为什么在这么痛苦的时刻，这幕初遇的画面如此真切，好像就发生在眼前。那个不羁野血的男人，就站在自己面前，手握的太刀切先沾着鲜红的血，自己倒在他的脚边，灵魂咬牙切齿。

世界在急速倒转，天空也旋扭一百八十度，慢慢和医院雪白的墙壁，凄冷的大理石，还有那个头也不回的人影，混合成了一体。

Sanji最后的意识，是那双黑色的皮鞋，踩踏着坚硬的地面，悠长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走廊。

Zoro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头。他没有听见任何异动，心脏却莫名一沉。

猛然转身后卒睹的那幕场景，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金发男人躺在地上，头侧歪，毫无生气。阳光在他身上铺开，渲染出一种灰暗而单调的颜色。

「喂……」

他拔开脚步，急忙跑过去，Sanji看起来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唇绀紫，脸发白，乌黑酽酽的咖啡在他发丝周围形成一个奇怪的图案，像血。Zoro扶起他的身体，仍无法感觉他有任何呼吸与心跳。

心脏病人会因为心力衰竭突然发生心脏骤停，进而猝死。曾经一遍一遍过渡在脑海中的文字迅速浮出水面，Zoro用手试探Sanji的鼻息，又伸向他心脏的位置——心跳很弱，几乎觉察不见。

Zoro的瞳孔忽然紧缩，他揽住Sanji的膝弯，手臂穿过他瘦削的脊背，准备把他打横抱起来送去抢救室时，不远处传来器械车轱轳摩擦地面产生的刺耳声响。

他抬起头，一个穿着红色制服的护士推着器械车，她大概也发现前方的Zoro和Sanji，扔下车急忙跑过来。

「发生什么事了？」

「他心脏病发，应该是急性心力衰竭，心跳很微弱。」Zoro以最简短的语言陈述自己所判断的Sanji的病情。

「那怎么办？」小护士因为紧张而面色绯红，撑着膝盖的双手不住发抖。

「怎么办……」Zoro抿着唇，说：「去拿针强心剂过来。」

「啊？噢。」

小护士一面应着，一面把器械车推过来。她看起来比Zoro还要紧张，翻找器材和药物的动作显得机械而迟钝。Zoro瞟了一眼她胸前的牌子，竟是个实习护士！再见她笨手笨脚地寻找药罐子，差点把玻璃瓶内的体温计打翻。Zoro皱眉拍额，为了不耽误Sanji宝贵的抢救时间，只得不算温柔地推开她，自食其力。

小护士被Zoro推到墙边，直愣愣地站在那里，看着绿发男人动作娴熟地取药试针，从药箱里翻出酒精棉和皮绳，刚要问他是不是医护人员时，却见绿发男人突然转过头，脸色发黑，眉头紧皱，粗暴地吼她：「还愣着干什么？！去找医生过来！」吓得她一激灵，点头一溜烟跑走了。

望着她狼狈仓惶的身影，Zoro只能一个劲地低咒。将强心剂送入Sanji的体内，在接受这针的过程中，金发男人像抽搐似的微微颤抖起来。Zoro就把他箍进怀里，防止他咬伤舌头，或者针头扎进肌肉里。

一针剂量很快输送完毕。也顾不得地上浓黑的咖啡液肆意流窜，Zoro坐下，将腿伸展，让Sanji枕在自己的大腿上，接着俯下身把耳朵贴近他的唇边，倾听他呼吸的状况。

很弱，很轻的风，带着灵魂在痛苦挣扎的浅吟。

Zoro又贴在他的胸口上，心跳在渐缓，和胸膛的起伏慢慢错开频率。

他把双手交叠在一起压住Sanji的胸膛，一边做着心肺复苏，一边验证抢救的效果。

没有必要的工具，这些抢救都是皮毛工夫，起不上太大的作用。

「该死的！怎么这么慢！」Zoro望向实习护士消失的地方，恶狠狠地自言自语。

一个生命在他的指尖以流水的速度消逝，他不能任其坐以待毙。

Zoro蹲起身，像刚才要做的那样，揽住Sanji的腿弯，穿过腋下，不费吹灰之力地将他打横抱起。

好轻。

发出这声感叹之时，有什么东西从Sanji的口袋中滑落，砰地摔在坚硬的大理石地面上。

Zoro低头，一部银色的翻盖手机静静地躺在虚白的阳光中，边缘泛着刺眼的芒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