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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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9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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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6350,阅读约22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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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光

Zoro对全校昭告「本草有主,野花勿近」的弊端很快就显现出来。其实此话一出就好似瞬间多了一张巨型过滤网,将Zoro周围的女生全都筛选一番,淘汰出局的都是普通大众,留下的,也是一般男生轻易不敢惹的「霹雳娇娃」。

就是俗称专搞破坏的「第三者」,她们的「志趣」在於,喜欢把天造地设的一对拆得支离破碎。

当Zoro对那些好听点说「真金不怕火炼」难听点说「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女生感到厌烦时,一旁观得好戏笑得欢腾的,就是这个「百花丛中过,片草不沾身」的金发男生。

「哇哈哈!你还是早点找个女孩吧!免得到时所有人都後知後觉,你可不好收场!」

每次Sanji一边笑得捂著肚子喊痛,一边「苦口婆心」劝说时,Zoro都想拿根拖布塞住那张可恶的毒嘴。

也许真就是潜移默化的威力,不多时,Zoro的身边还真的多了一个女孩。

Sanji对她的印象无比深刻,柳叶弯眉樱桃口,纤弱身姿行似杨柳扶风,笑起来如沐春光,尤以眼眶发红眼泪嵌眼圈时最具杀伤力,活脱脱一林黛玉第二。即使是最胆小的男生,也会被她成功激起保护欲来。只可惜,再美,记忆也仅限於此。

总的来说是个很优秀的女孩子,跟Zoro站在一起,很搭。即使Sanji心里根本不想承认这一点。

起初并不明白Zoro这种超级绝缘体怎麽会和一个女孩走得如此之近,後来Sanji也多少能体会到他的心情。这个女孩的一瞥一笑,都像极了曾在Zoro家珍藏柜相框里看到的那个蓝发女孩──Zoro的姐姐。

也许她的性格跟「姐姐」一词不沾边,却能带给Zoro无可名状的亲切感。潜意识里,Zoro便把她当做自己的亲人,给她最周到的关切和最完美的照顾。

Sanji不止一次在食堂看见Zoro夹菜给这个女孩,第一次见时惊讶的左脚绊右脚差点摔倒在地。但见多了,也就不怪了。只是睹见常人不曾领意的温柔,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完全把这一点归拢於「好好一个女孩子,被个绿藻头白白糟蹋了」。

後来,不知出於什麽「契机」,Sanji和这个女孩竟然走得极近,也渐渐明白花季少女那一点微妙心思。奈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辛辛苦苦栽培而出的细小萌芽,总会被Zoro一贯如常的冷漠转瞬变成枉然。

──今天剑道社团活动结束时,我给他送水,但他没要。

──今天他送我回家,却没跟我说再见。

──为什麽他总不接受我的关心,把我当小孩子一样照顾?

每天这样的简讯息,几乎挤爆了Sanji手机的收件箱。她认为Sanji是最了解Zoro的人,也是最有可能促成他们的人。所以她喜欢把这些窝心事都掏出来对Sanji倾诉。也许还有什麽别的原因,比如女人准确得吓人的第六感。

Sanji固定回复这个少女心思的时间,定在每天晚上洗澡後临寝。他觉得这个时刻他最清醒,思维也最开阔,能够及时有效地劝导。实际上,下意识里他只是不想被缠绕心头的无形盘丝牵住而已。

──那家夥是藻类,当然要以专用水浇灌,普通水他是不会接受的。

──不想和你说再见,也是意味著不想和你分开。

──绿藻头很不习惯被别人关心,他说会有压力。

Sanji斟词酌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洒脱随性。背地里也曾话里有话暗示过Zoro,你身边有个人快因为暗恋你而疯掉。然而木头毕竟是木头,无论深凿还是浅摹,终究是朽木不可雕。

诸如此类的日子像流水一般缓慢淌过,一天午休时,Sanji的手机突然在寂静的教室里响起来。激昂的进行曲有力地撞击著空气,几个睡午觉的学生从自己位置上弹坐而起,接著纷纷把杀人的目光投向教室的最後一排。

「抱歉。」

Sanji摆手谢罪,然後蹑手蹑脚走出教室带上门。打开手机翻盖,屏幕上一通未接来电。正想看看是谁打来,又「嗡嗡嗡」挤入两条简讯。

急忙点「查看」,Sanji对著简单几个字拧紧眉头。

第一条:世界末日。

第二条:他拒绝我了。

不用猜也知道「他」是谁,Sanji倚著窗台,手指灵活跳跃在键盘之间,快速输入。

──你现在在哪?

按了发送,对方很快回复了一个哭得惨不忍睹的表情,外加几个字「学校附近那栋废弃小楼」。

Sanji阖上手机盖,马上冲出学校。他知道那个地方,那栋小楼是每天放学都会路过的必经之地。他知道这个女孩心底比任何人都脆弱,刚才还发来「世界末日」这样的词汇,只是希望她不要做什麽傻事,只是希望他还来得及挽救她。

很快,Sanji的视野中出现一栋明黄色的废弃小楼。这块地皮临近学校,位於中心商务区的底端,按理价钱也应非常高。早年某地产开发商曾高价收得这块地皮,想要建栋写字大楼,结果楼盖到一半,受经济危机影响该房产公司濒临破产,就只能被迫扔下工程。这栋楼自然成为毫无一用的烂尾楼。

附近的孩子把这栋小楼当成秘密基地,在里面玩各种游戏,或者躺在楼前的草地上,任微风从草丛发间遛过。这里几乎承载附近孩子们所有的童年回忆,Sanji小时候也经常和Zoro来这里,坐在三楼平台上,观海景赏夜景,看世间繁荣韶华如过眼云烟,花摇影破。

然而现在,驻足在熟悉的小楼前,竟感觉有几分狰狞。

Sanji深吸一口气,拔脚往里面跑,在楼梯口,迎面撞上一个人。

那人与他个头相当,肩膀撞肩膀,头磕头,痛在二人之间弥漫。Sanji呲牙咧嘴地抬头看,Zoro也正面色不善地盯著他。没说一个字,漠然地与他擦肩而过。

「站住!」Sanji扭转身体,对著Zoro的背影冷冷地喊。

脚步慢下来,顿了顿,终而停下。

「有什麽事吗?」

「你这个混蛋!」

Sanji对Zoro那种事不关己的态度感到极为火大,三步并作两步跨到Zoro面前,一把揪住他衬衫的前襟,怒目嗔视他:「你知不知道现在有个女孩正因为你的无情而躲在这栋小楼的某个角落伤心哭泣?!」

「那又怎样?」Zoro不耐烦地拂开Sanji缚住他的手,冷淡地看著他:「跟我有关系吗?」

「还不是因为你这个混蛋!」

「难道不喜欢,还非要假装很喜欢?」

Zoro一个问句,轻巧地令Sanji所有话头都哽止在喉咙。Zoro凝著他开始惊慌的眼睛,那样认真且专注。

「倒是你,把我推出去就这麽高兴?」

「……胡说什麽呢。」

「你对我找女朋友这件事,是不是过於热情了?」

「我们就事论事,你这样拒绝一个女孩,有没有想到会给她带来怎样的伤害……」

「那你希望我怎麽做?」

Zoro突然打断Sanji的陈词,注视他的眼睛,抬起手,抓住Sanji还没来及从自己身上撤下的手臂。

「什麽……?」

「你想我怎麽做?」

Zoro的目光咄咄逼人,直射进Sanji掩藏极好寸光不入的心底。他愣愣地迎著那两潭绿得深邃浓烈的眸子,好像同时丧失语言能力什麽话也说不出。

过了很久,Sanji调开目光,挣出手臂。

「我只希望你能顾及别人的感受。」

「我明白了。」Zoro声音像沈在冰水里那样寒意刺骨:「要我接受她是吧。」

Sanji没有说话,於情於理他是希望Zoro这样做。身体某处却有个模糊声音在呐喊著什麽。

「你别後悔。」Zoro突然笑著说。

「哈……」Sanji一愣,放声大笑:「笑话!老子为什麽要後悔?!」

Zoro只是用复杂的眼神最後瞥他一下,转身消失在楼洞口。Sanji自顾自地笑了一会,觉得也没多大意思。慢慢地神情变得严肃莫辨,他望著黑洞洞的门口,心里有个寰绕啊绕,没办法停下,更没办法理顺,乱的很难受,转得烦躁意乱。

他抬头看了一眼高台,凸起的地方在地面投下一片阴影。风一吹过,青草徐徐摇摆,那片黑影被烙上千丝万缕的光印,恰似Sanji此时此刻纷繁迷乱的心绪。

哼!死绿藻头!说的跟老子和你有什麽关系似的!

恶狠狠地踢了一脚碎石,看那石头翻滚著跳跃著脱离原先的位置。前面有两个刚放学的高中生正在交谈,声音通过徐缓的空气传播过来,那几个字竟然沥沥清晰。

「哎……真可惜,小时候就在的小楼终於还是抵不过政府的开发方案。我妈妈也曾参加留下小楼的联名签字,最终还是没有办法挽救它。」

「是啊,这里有我们童年那麽多的记忆,一下子要拆了心里真不好受。不过毕竟是危楼,据说再有两三年地基撑不住,房子就要倒了。」

「也是,可好舍不得啊。」

「我也是。」

Sanji听得心里一阵波动,急忙走上前拦住这两名高中生:「同学,你们说这栋小楼要被拆?」

「是啊。」其中一个文质彬彬的男生奇怪地看了Sanji一眼,回答:「就是今天,说是要爆破,现在那些人已经远程准备好了。」

「什麽?!」Sanji惊讶地张大嘴巴。

「应该快开始了,喏,说是一点准时爆破。」另一个男生把手表伸到Sanji的眼皮底下。

他看了一眼那白皙手腕上刺目惊心的黑色指针,头像被什麽炸开一样发出「嗡」的声响。表盘上显示的时间无比接近一点,近到Sanji甚至来不及告诉那些爆破的人停止工程,这栋楼里还有两个学生啊!

再抬头时,两个高中生已经不见踪影。Sanji急三火四地掏出手机翻开盖子,以最快的速度拨了那几个烂熟於心的数字。在等待接通的过程中,他的指尖紧紧扣住机身,能感觉自己的手在不可自制地颤抖。电话那头嘟嘟响声不断,却始终没有人接听。Sanji这边急得直跺脚,挂断又打了一次。第三次只响了三声他便扣死手机,没有任何犹豫地冲进小楼的门洞。

里面黑漆漆的,抵死的静谧与外面的尘世喧嚣对比,免不了有一丝诡异。Sanji一边快速拾级而上,一边喊著:「绿藻头!」无人应答。

小楼一共分为七层,最顶层没有天棚,是俯瞰城景的最佳地点。Sanji只祈祷那个女孩不要把Zoro领上那麽高的地方,还没等通知到,恐怕爆破就已经开始。

一层,无人,二层,无人……一直登上五层,Sanji也没有找到Zoro。

就在这时,脚下先是轻微摇颤了一下。Sanji一愣,本能地扶住旁边的柱子。接著,土石碎瓦砾便像暴雨般倾盆而落,整栋小楼像海洋飓风中飘摇的小舟,前後左右剧烈地撼动起来。大幅度的摇晃让Sanji站立不稳,一不留神被甩在地上,膝盖和臂肘被磕的生疼,碎石连接成一片黑暗铺天盖地地砸来。他抱住头蜷缩起身体,能听见石头落在地上四分五裂的惊天巨响。就在这样危机的时刻,他的心里第一念头仍然是Zoro和那个女孩,如果他们真的在七楼,首当其中垮塌的便是顶层。

不知道这样宛若死神召唤般的地动山摇持续多久,等到一切重归平静,Sanji第一反应就是从地上迅速爬起。他知道第一轮的爆破已经结束,要不了多久就会开始第二轮、第三轮。如果不能在间歇时间里找到他们,下一次将会被一起掩埋在一堆废墟之中。

Sanji拨开阻隔在前方的一堆碎裂石块,通往六楼的路也被石头堵死。他一边用手挖那些碎石,一边嘶哑著嗓子喊:「绿藻头!」他就这样连搬带挖地爬上六楼,七楼的天顶已经垮下来,天花板重重地砸在六楼的空地上凿出一个触目惊心的大坑。Sanji感觉心里一片寒凉,连嗓音也变了样。他一脚踢开横亘在身前的石板,灰尘纷扬落下视线逐渐清晰。那抹象征生命的绿色尘埃之中影绰浮现,还没等松口气,瞳孔骤然紧缩起来。Zoro被一块巨大石板压住双腿,那女孩蹲在他旁边,手足无措,泪眼婆娑。

「Sanji君……」她显然是破了音,嗓子也哭哑了。

Sanji的目光快速从Zoro极力隐忍痛楚而扭曲的脸孔到紧压石板底下的双腿掠了一遍,对方在看见他後短暂惊讶,便是了然。

「你来做什麽。」

「难道你以为我会眼睁睁地看著你变成藻泥?」

「呵。」

Zoro从鼻腔里淡淡地笑了一声,音色被痛苦挤压的变了形。Sanji也没耽搁,快步跑到Zoro面前,抓住那块巨大的石板两侧用力一掀。石板过於沈重加上初三的孩子力气毕竟有限,纹丝不动,Sanji愤恨地用脚踢几下,脚骨差点被震裂。

「该死!」他按捺钻心的疼痛啐一口,开始另一番努力。

「Zoro君……对不起,要不是为了保护我,你也不会这样……」

女孩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Sanji本就乱糟糟的心被这饮泣声搅得更加混杂。不想Zoro竟然淡淡地说:「这和你没关系。」

女孩怔忡地看著他,眼睛的泪滴欲落不落。Sanji搬了几下搬不动石块,立即意识到还有个可以应用的人。刚想说什麽,整栋楼又是一阵轻微晃摇,Zoro看著从尚未垮下的天顶落下的细细尘埃,皱著眉对Sanji和女孩说:「你们快点离开!要不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不。」Sanji和女孩几乎同时答。互看怔愣片刻,Sanji对女孩说:「你快离开这里,马上通知那些工人。告诉他们这栋楼里还有人,请他们停止爆破。」

「什麽……」女孩瞪大眼睛,Zoro也露出惊异的表情。方才天摇地动,还以为是寻常地震,没想到竟然是工建爆破……

「拜托了。」Sanji把双手放在女孩纤薄的肩膀上,盯住她美若灿星的眼睛。女孩低垂头,咬住自己毫无血色的嘴唇。半响抬起头,用同样坚定的眼神看著Sanji。

「放心吧。」她咬牙,定然地说:「我一定会找到他们阻止爆破!」

「恩。」

女孩说罢,纤细如翩蝶的身影一晃,消失在楼梯口的尽头。Zoro把目光撤回来,聚在Sanji身上。「你也快走!」他的语气急促,声音低沈,隐压著难掩的痛意。

Sanji对Zoro的话无动於衷,他蹲下身,重新去掀沈重的石板。冷汗从额际顺著优美的脸部弧线蜿蜒而下,这场战斗是无声却残酷艰巨的,他们的敌人无疑是时间。跟时间赛跑,任何人都不能把握有绝对的胜算。太多的万一阻碍在前方……万一女孩没找到那些工人怎麽办?万一在找到之前第二轮爆破开始怎麽办?万一……Sanji根本不敢想这些万一。

试了几次,石板还是固执地呆在原地。Zoro向来处变不惊的面庞也开始变化。他咬著牙,忍著双腿承压的剧痛,直起身,粗暴地推Sanji的胸口。

「赶紧滚!」

Sanji蹲姿重心不稳,又猝不及防挨了一下,向後差点仰躺在地。急急稳住身体,像古时被震退无数次仍勇往直前的一员悍将,又重新扳住那块缔结生命之希的石板。

「让你滚你没听见吗?!」Zoro见Sanji软硬不吃,暴怒起来,也不顾突然集聚的气流令折伤的骨头阵痛过电般直穿脊髓。

「吵死了!闭嘴!」

Sanji一心耗在石板上,不容许任何分散注意力的行为发生。此时语出不善也没给Zoro什麽好脸色,龇著牙,瞪他一眼。

试了几次,与这块石板耗尽心力。Sanji站起身,手背抹去额头冷汗。Zoro以为他终於要放弃时,他突然又蹲下来,径直地攫住他的视线。

「你别想!老子是不可能丢下你!」

他一边说著,神情却冷俊下来。那双载著蓝蓝清水的眸子流光微转,四顾环盼。Zoro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凝视这双眼睛,觉得连死亡的威胁也感受不到,从清澈的瞳仁里能够看见自己暗下的决然。

Sanji的视线最後定格在一个角落里,他的眼睛瞬时像被点著的火烛一般亮了起来。Zoro看见他跌跌撞撞地跑过去,回来时怀里抱著一根手臂粗细的钢管。

钢管的一端粘著厚厚的铁锈,那些黄色的肮脏的附著物蹭在他穿得那件干净的校服上。他却浑若未觉,没有任何犹疑地跪在地上,艰难地把钢管插进石板空隙里,纤长的手指紧紧握住翘起的那段,对Zoro志在必得地笑。

「竟然把杠杆原理忘得一干二净。」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同时,Sanji用力压住钢管。那时的一切竟如此铭心,直到多年後都不曾忘记。

金发人从发间滚落的汗水,犹自憋得潮红的脸庞,精致的指节泛起的一片惨白。还有石板塌陷敞露出的一小块碧空,天高云淡,风和日暖。

最後,石板终究被硬生生地翘开,Sanji使了多大的力量,从弯折的钢管不难看出。Zoro记得他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接著如释重负地笑了。

工程队接到一个初中女孩报告紧急赶赴爆破现场,还好没有巨大的人员伤亡。受伤的绿发男孩被金发男孩搀扶著支撑著重量,正一步一步地从出口挪出来。

这在当地一度传为美谈,无数父母以此说教,希望自己的儿女交友慎重都能够得到这样一份生死不渝的友情。举例比率丝毫不逊於马克思与恩格斯的伟人之交。

然而越来越渐清明的心,那些想要破土而出的悸动,再也不是这两个冠冕堂皇的字可以解释清楚。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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