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八索香阁

第二天早上，Zoro返回里屋，意外地发现床上的金发人已经醒来。听见脚步声，他淡蓝的目光射过来，里面蕴含着难以解读的寓意。

「看什么。」Zoro轻瞥他一眼，冷淡地问。

Sanji躺在床上，头枕着一只手臂，侧仰着脸。

「怎么？怕看？」他的笑容戏谑居多。

Zoro不再反驳也不和他争吵，而是抓起床头老旧的闹钟，放在Sanji的眼皮底下：「你看看，几点了？」

Sanji视线懒懒地聚过去，定格在快速旋转的分针和秒针上。一脸的惺忪立即扫净，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坐起来，夺过Zoro手里的钟表，眼睛瞪得大大的，嗫嚅着：「糟糕！七点半了！」意味着离上课的时间还有半个小时，掐指算了一下，第一节课是有名的变态生物课，授课老头平时最大的爱好就是抓捕迟到旷课的同学，来泄因为「妻管严」而在家里受的无处释放的闷气。

于是Zoro便斜靠在墙上，嘴角微微挑起，看着金发人像兔子一样从高高的床上蹦下来，使力过大震到脚骨，疼得在地上直跳脚。不顾平日的优雅风度，从椅背上拿起搭放的外套便胡乱地穿上，在镜子面前随意拨拉几下凌乱的发丝，又背上来时的书包，发现很轻，卸下来一看，比脸还干净。

「你上午是什么课？」他抬起头忙问。

Zoro挠着下巴思索片刻，回答：「语文和英语。」

「太好了！得救了！」Sanji一拍脑门，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又迅速对他说：「把你的生物和数学书借我！」

Zoro看了Sanji一眼却没有动作，在对方急得抓头发时突然说：「要租借费的，一小时五十。」

「靠！你宰人啊！这么黑！」Sanji怒得面色绯红，就差一脚踢过来：「一小时二十！」他伸出两个指头。

Zoro邪邪一笑：「成交。」

直到Zoro从书包里翻出生物书和数学书递交到Sanji手上时，他也没有提到钱的问题。对此两个人都心照不宣，这就好比每日必有的小打小闹，虽然说是要租借费，彼此心里都明白这根本就调和气氛的饭后余兴节目。

随目扫一眼墙角的时钟，七点四十五分。

Sanji要夺门而出时，Zoro拉住他。

「我送你。」

「算了吧，还没有老子坐车快。」

虽然这样说，Zoro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斜跨了书包，把木门阖上锁死，拉着Sanji的袖子往楼下跑。

一堆残垣断瓦中，那辆闪烁锃亮锋芒的越野自行车显得十分格格不入。Sanji认识那辆车，上了高一后由于路途遥远，Zoro又不喜欢每天家里专车接送，便与Sanji一同去商场选购这辆越野车，性价比不错，速度也挺快，骑车穿梭在别墅与学校之间，来回不过半小时路程。

想到这里，又勾起Sanji对于Zoro这次离家出走的疑问。虽然昨天晚上这家伙什么也没说，不代表Sanji会就此放弃。总有一天，他会了解到全部。

Zoro把自己书包放在车前面的筐子里，又扯下Sanji的书包，一并放入。接着跨上车子，一只脚踩着蹬，一只脚着地，回头对Sanji说：「快上来啊。」

三米之外的Sanji已是一脸黑线：「你不会让老子坐后面吧？」

「罗嗦什么！」Zoro看了一眼手表，亮出来给Sanji：「七点五十了，你再耽搁，迟到我不管！」

「哼！」Sanji知道Zoro说的是事实，但一个大男人被另一个男人骑车带着，面子上怎么也说不过去。其实他很想一脚把这家伙踹下来自己挟了车去学校，可看他四平八稳坐着车座上的样子，估计没有个三四脚应该是踹不下来。想到那个变态老头的变态招数，不禁打了一个冷战。走过去。气鼓鼓地跨上后座。

自行车的整体因为Sanji粗暴的动作迅速下沉，又随他的重心离地而悬浮上来。

Zoro坐在前座，慢慢地展开一个笑容，然后握紧车把，踩住车蹬，说了一句：「把好了喔，摔下来不管。」就猛地向前冲去。巨大的惯性令Sanji向后仰去，本能地伸手前抓，这辆车的构造与普通自行车不同，后座没有把手。情急之下的乱摸没有摸到可以扶着的东西，万分无奈之中，Sanji拽住前面的人被风扬起的衣袂。

随着自行车上了机动车道，下面的轮子越转越平稳。Sanji掌握好平衡后松开Zoro的衣服，绿发人发现后挑起邪魅的笑，扭头对后座的人说：「其实你可以抱住我的腰，我不介意。」

「去死吧！」Sanji恼羞成怒，如果不是后座真不太稳当，他一定会与他拉开一场大战：「谁要抱一颗绿藻，一点安全感都没……呜哇！」

像是故意惩罚他这句话一样，Zoro毫不收力地突然踩住车蹬加速骑行，车子犹如离弦的箭飕地向前驰去，猛烈的风和强大的惯性让Sanji又找不到平衡，即将摔下去的刹那，他凭本能将双臂绕住前面稳定的物体。

反应过来时，直觉胸膛一阵灼热，脸颊毡着柔软的布料，通过紧贴的部位，传来一连串乱了节奏的心跳。

车子突然「吱」地刹了闸，Zoro双脚蹬地，感觉到来自后方的温度，呼吸竟然摒滞。本来只是想捉弄他一下，没想到他真的靠近时，自己竟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所有的感知都在后面传来的融融暖意和腹部环绕着的手臂上，金发人的手掌扭在一起，紧紧地抵着他的小腹，薄薄的衣料也不能挡住那样烫手的温度。

Sanji发现自己抱住Zoro时，已经是两三分钟以后的事情。这么长的时间里，足够Zoro把内心涌动的情绪重新压回心底，换上若无其事又略带邪气的脸孔，看着Sanji明显窘迫起的面梢。

「原来圈圈眉就会言不由衷，口是心非啊。」

Sanji低下头，垂落的发丝间的脸上隐隐有乌云汇集，他松开僵硬的手臂，缓慢攥握成拳，慢慢地，徐徐地，抬至胸前。

「你他妈的去死吧！」

这是有史以来最高难度的动作，Sanji保持着端坐在车上的姿势，抬起自小便锻炼的柔韧无比的腿，径直扫向那张欠扁的脸。很可惜，Zoro早就料到他会来这招，微微一侧头，巧妙躲了过去。

结果还是迟到了。

变态老头也许一大早就受了老婆的气，Sanji叩响教室门时他怒气冲冲就奔来了。哗地拉开门后便把讲义砰地摔在讲桌上，开始发扬他为人师表的光荣责任，站在前面，当着全班的面，杀鸡儆猴，把Sanji从上到下从里到外统统骂个遍。

奇怪的是，Sanji竟然一点波动都没有，内心平静的好似一潭湖水。

只有，和昨天夜里一样的那缕气息在唇间，指尖，如翩蝶一般，飞舞盘旋，萦绕低回。

好不容易从变态老头吐沫星子横飞的折磨中解脱出来，Sanji被允许回到座位上。生物课已经接近尾声，变态老头在前面讲台上垂死挣扎着，刚才耗费的一系列训人时间不知该从哪挤，想要占用课间时间，结果下课铃刚响，对他烂到无法形容的课忍无可忍的学生们便一齐哄他下台。

哼，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望着变态老头灰溜溜的背影，Sanji在心里嘲笑。

百无聊赖地撑着手臂翻开课本，Usopp越过重重险阻潜到Sanji面前，趁别人没有注意到这里，趴在Sanji耳边说：「昨晚睡得好吗？」

睡得好吗……Sanji一怔，又忽然想到昨夜那个蜻蜓点水般的吻。脸不觉发热，表面上还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淡淡地回：「除了床很硬，一切还好。」

「那我就放心了。」Usopp如同扔掉什么沉重包袱舒了一口气，「我还以为你们会把那里闹得天翻地覆。」

Sanji一脸黑线：「你以为我们是二战嗜杀成性的法西斯恐怖分子啊？」

「嘿嘿，没事就好。」Usopp挠头笑着说，又蓦地转移话题：「对了，你不是一直想知道Zoro离家出走的原因吗？」

第二节是数学课，老师是位婀娜多姿的年轻女人，有一把清亮的嗓子，声如珠落玉盘般清脆。听她讲课，是一种至高无上的享受。男生们的眼睛都会不由自主被那淡淡清香和明眸皓齿吸引住，女生们则认真盯住她的一举一动，她优雅出尘的气质，着力效仿那种无边的魅力。

Sanji原本是最喜欢上数学课，今天却有些心不在焉。他手伏在桌上，漫不经心地翻着Zoro的数学书，想起Usopp方才那番话。

——听说啊，Zoro是和家里闹翻了，好像是他父亲让他继承家业，而他不想，所以就……你知道的，Zoro家不是做那个什么……他最身不由己了。

如果真如Usopp得到的消息这样，那Zoro舍弃豪华别墅和优待服务而租住小破房的理由就完备了。Sanji与他很小便认识，他知道Zoro平生最痛恨黑道，他拼命练习剑术想要超越米霍克的原因，也是在于他不想一辈子活在他父亲的阴影中。他说过他会赚很多钱，但绝对不是坐吃山空他父亲的，也不会由着家族业创立的巨大荫庇而苟且，他会靠自己的双手，创造出自己的财富。

的确很像他的风格，一声不吭，离开家，并且不对任何人提起理由。

包括自己。

Sanji轻轻笑了一下，他不明白为什么心里多少会感到安定。在Usopp诉诸缘由之前，他的心始终半提着，对于Zoro离家一事耿耿于怀，现在反倒心安了。

翻开皮卷起来书页折了数道的课本，映入眼帘的是龙飞风舞狂放不羁的两行大字。

Roronoa·Zoro。

再翻一页，是不算工整却足够详细的笔记。Zoro的字与俊秀不靠谱，如同他的人一样，形架不拘一格，运笔挥毫之间无需刻意修饰，过分堆砌，霸气就会自然显露无疑。

Sanji定睛看这些笔记，遍布书的各个空白角落，往后一翻，更是密密麻麻写满整张书页。他大吃一惊，直翻到倒数第二页，上面还标注着数学辅导班详尽听课时间。还好Sanji眼睛并不近视，否则又要牺牲一副眼镜。他继续往后翻，想看看这个家伙究竟可以让他惊讶到什么程度，但真正翻开最后一页，他却愣住了。

最后一页没有课堂笔记，没有详细时间表，而是乱糟糟的涂鸦。

无数个圈圈一起旋转，在尾部绕出一条纤细的线，恰似每天在镜中都能看见的熟悉眉梢。

Sanji惊讶的目光地从顶端过渡到低端，最后停滞在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空白处。一瞬间，课堂内老师的天籁讲音和下面学生哗哗翻书的声音都逐渐隐去不见。满眼都是那个人的豪放字迹，满耳都是那个人的低磁声音，满心都是那个吻和意外的相拥。

角落里，狂狷的字体绘着两个词语。

For Sanj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