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 九

又是一年冬天。

虽说只是短短两年，于生活在高等学校这些即将步入进学测试的学生们来说，犹如十载。拼命的学习，背书，做题，每天在学校与家之间两点辗转，日子像白开水一样寡淡，冥冥中又有一根绷紧的弦，张弛有度地衡量着学生们的耐力，勇气，信心。谁若是先放弃自己，那根弦便会「啪」地崩断，再无任何挽回余地，曾经的努力付诸东水。

Sanji已经在高二决定走艺术的道路，Zeff对此既不支持也不反对，态度冷淡，全然一副你小子的将来你小子自己决定的样子。于是Sanji便花费了大番功夫，终于得以在一所艺术高校学习画画。教他的是国内油画顶尖大师，见他天赋很高且勤恳努力，颇具慧根，就破例收了他这个学生。在所有人都忙于题海战术之时，Sanji每天都会背上画板，拎着工具，去这位大师家学画。

Zoro与他走完全相反的道路，他专攻经济，数理化科目样样精通。考大学不是什么问题，从高一那年离家出走起，他便借来各种各样的书籍，从一个不爱学习的差生变成老师赞不绝口的尖子生。没有多少人知道Zoro为何改变这么巨大，只有Sanji明白，就如同他每天都会去剑道场练习剑术一样，Zoro在用自己的双手创造自己的未来。

时间的紧迫，忙碌的生活，彼此的联系越来越疏淡。但是心口那簇火不曾熄灭，影影绰绰地燃烧着，虽然微弱，却真切。

一月份，跟银装素裹白雪皑皑的世界截然不同的——昏天黑地。

Zoro与Sanji最后一个科目是在同一考场进行，中午，在考英语之前，他们去附近的小餐馆吃饭。

不大的拉面馆，典型和式装潢，榻榻米，木桌，屏风，隔扇，竭力想要营造一种浪漫而温馨的氛围。老板娘穿着传统和服，脚着木屐，头插珠簪，脸施了薄粉，唇上抹了红脂，宛然一位日本的古典女子。

Sanji和Zoro落座后，她笑盈盈地招待过来，把一张菜单放在他们中间，Zoro看了一眼又看向窗外，Sanji觉得他怠慢了美女老板娘，不满地瞪了一眼，拿起菜单，细数着小店的菜色。

除了拉面，还是拉面，各式各样的拉面。

Sanji不动声色地放下菜单，教养良好地对恭候一旁的老板娘笑了笑，用极柔的声音说：「请来两碗传统拉面。」

「好的，请稍等。」老板娘欠了欠身，微微行礼，然后收起菜单，离开了。

Zoro用眼角瞄着Sanji追过去的目光，看着他满眼冒心地转过头，用手拢住嘴巴，神秘兮兮又不失亢奋地说：「拉面馆的工作如此繁重辛苦，她一个女孩子家的真不容易。」言毕，还感同身受似的点点头。

Zoro白了他一眼，还女孩子家，人家搞不好都结婚了。嘴上懒得与他争论，便继续关顾薄纸窗外的车水马龙。Sanji见他不理会，也就很知趣地放弃沟通，握着桌上漆盘中放着的粗茶，啜饮起来。

不一会，热腾腾的拉面端上桌。老板娘把找剩的零钱一同放在桌子上，从小巧的账本上撕下一张纸单递给Sanji，然后屈了屈膝，恭恭敬敬地说：「请慢用。」

「谢谢。」Sanji对她微微笑着，那绅士与优雅并存的样子让Zoro淡淡地冷哼一声，随即得来金发人不满的瞪视。

「看什么，」视线垂落绘着娟雅花纹的瓷碗里，Zoro用筷子搅动着食色诱人的细滑面条，头也不抬地说：「再不吃要凉了。」

Sanji狐疑地掠过他紧蹙的眉心，慢慢地飞扬起嘴角的弧度。Zoro开始狼吞虎咽那碗面，不咀嚼也没有丝毫的品味，筷子左一下右一下扒拉着，让人感觉他和这碗面和这双筷子有不共戴天的仇恨。

其实是与店里的一切过不去吧。

Sanji心里已经哈哈大笑起来，说实话绿藻头有时候还真是可爱到极点。尤其是他吃醋的时候，总表现的好像外在与内心极其矛盾。但是不自觉做出来的举动，又能让人明显看出他的不爽。国中的时候代写信事件，爆破事件，高中时无数次被他撞见自己与女孩谈笑风生，结果当然是被毫不留情拽出花丛。其实Sanji非常喜欢看Zoro吃醋，有一种被极端重视的感觉，而他，沉湎于这种感觉。

这次也不例外。

Sanji竭力掩饰内心难以言喻的得逞感，低下头来专心品尝拉面。味道不错，汤汁浓淡适中，葱姜蒜比例也适宜，只可惜面还欠缺一点火候。弹性有余，软性不足。扫了一眼不远处老板娘握笔写字的手，白如莹玉尖细如笋，完全不像是经常深入后厨做些粗活的手，想必掌厨的另有其人。

不管怎么样，就算对食物的色香味再挑剔，也要先填饱肚子再说。Zoro那碗已经空可见底，只剩下细小的葱花漂浮在棕黄色的汤汁上面。他深吐一口气，常年握刀而结茧的虎口扣牢瓷碗，屏息咕嘟咕嘟倒进腹中。

等他把所有汤汁解决干净，Sanji刚刚吞下最后一根面条。看了看表，离考试入场还有半个小时。

「我们走吧。」他站起身来，与老板娘互相行礼，感谢她的盛情招待。

推开拉门脚刚迈出门槛，一个年轻男人行色匆匆与他们擦肩而过。先走几步的Zoro见Sanji迟迟没跟上来，疑惑地回头，发现那家伙正目不转睛地通过薄纸窗盯着店里。正觉纳闷，忽听老板娘叫了声「亲爱的」，瞬间就明白过来。

原是帮丈夫看店啊，难怪这家伙一脸失意的愕然。

Zoro挑起一抹笑容，走过去拍拍Sanji的肩膀，心里其实并不如脸上那样同情，甚至可以说是舒爽极了。

「死心了吧，人家是有夫之妇。」

Sanji开始低着头，听见Zoro这句话后猛然转过脸，速度快的甚至没能看清他飞扬的发丝和昂起的双眼，Zoro正准备迎接蓄着全部力量的一脚，没想到失算，脖子一紧，衣襟被面前的人霍地揪住。正想着原来圈圈眉开始喜欢用手打架时，唇上蓦然一凉。

所能做的，就只有愣住全身的动作。

这种冰凉的触感只持续很短的时间，也许连一秒钟都没到。全身束缚被解除，金发人斜挑笑容，地上铺盖的绒毯一般的白雪映亮那双至纯至蓝的眸子。

「老子把老子的幸运给了你，下午要好好考喔。」

他说完这句话，转过身迈开步子。Zoro在原地愣了数秒，追上来，扣住金发人削薄的肩，把他的身体强行扭转过来。

「干嘛？！」Sanji挑起眉毛。

「你是认真的？」Zoro声音低哑到难以想象，他的瞳仁轻轻颤动着，弧线性感的双唇紧紧抿合。

Sanji保持着诧异的神情与他对视，过了一会，甩开他的钳制，站在半米外笑起来。

「好不容易说了句肉麻话，你就不能意思一下？」

这几个字音刚落，Sanji感觉四周景物急速倒退，自己的身体被大力推到墙根按住，后脑重重地磕了一下石砖，脊梁骨也被狠狠撞击，疼痛还没等铺开，Zoro放大的脸孔和霸道的唇舌便如滔天巨浪，毫无预兆迎头袭来。

与几天前那夜悱恻温柔不同，这次是真正的掠夺。纠缠在一起的舌，匀度的唾液，磕碰的牙齿和熨帖的嘴唇，那样深重的力度，就像要把对方的心从里面吸出来一般。

灵魂也一起被按在墙角，无法挣脱。

天空不知何时飘起薄薄的雪片，像灵动的群蝶，轻盈而优美地舞着旋，降落人间。扑簌簌地，伏在两个人的肩头，被厚重的大衣温暖，融化，濡成一滩水，渗进密密的线缝中。

大街上的行人脚步骤然加快，偶尔爆发出的不堪寒冷的干咳顿时惊醒了迷蒙云雾里的Sanji。

这才想起来，他们现在可是身处熙来攘往车马如龙的公共场合！

明白这一点，Sanji终于意识到在这里做这种事是绝对疯狂的行为。他挣扎着抽出被压在两侧的手臂，摸索着还沉醉不知的Zoro的胸膛，提起膝盖，对准他的下腹狠狠踹过去。

「唔！」

Zoro终于松开温凉柔韧的唇瓣，后退几步，发出吃痛的低吼。然后抬起头来，怒瞪着施暴者。

Sanji正用大张五指的手掌底端蹭着唇角，并把软瘫的身体支撑起来。

「你抽什么疯！」

「这话该老子问！你突然的抽什么疯？！」

「是你让我意思意思的啊！」

「笨蛋！谁说让你这个意思意思啦！我是说你总该有什么反应吧！」

「这就是老子的反应！」

Sanji再次深切体会，要尝试和一株植物沟通，其实是十分天方夜谭的举动。

翻着白眼，不打算再理睬说不通理的某个笨蛋。谁知那边不依不饶，继续说：「是你说的把幸运给了我，我把我这份给回去而已。」

忍了忍，没忍住，Sanji不知该哭还是笑：「笨蛋！老子是学艺术的！成绩没有那么重要……」

「不管！」

Zoro一声低吼顿时震回Sanji所有话锋，他惊异地看着面前的绿发人，感觉他的眼神变得无比认真，好像暗坦什么誓言，庄重的让人不能以其他神情对待。

「我不管。」他又重复一遍，同时抓住Sanji垂在一侧的手腕，犀利的紧窒通过脆薄的腕骨蔓延至周身，Sanji不得不抬起眼睛，将所有的嬉笑和怒骂全都收敛。

「一定不能随便丢弃幸运。」Zoro说：「我要我在大学校园里，仍然可以看见你。」

这句话与刚才的力度截然迥异，至轻至柔好像空中飞舞旋转的雪片，以融化后那样温热而难以忽略的存在感，漫入Sanji的心底。

——一定不能随便丢弃幸运。

谁曾想到，明知这句话是对的，多年后，还是会背弃当年的约定。

只是这个时候，Sanji快要被那种涨溢出的莫名情绪淹没，只记得那时头脑一片空白，眼前是Zoro再次靠近而放大脸庞。与在数学书上看到的那几个字一样，狂狷且霸气。

他不由自主地，勾住Zoro的脖子。

他们在漫天大雪中，在世俗眼光下，肆意拥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