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发生这种情况,也只能用这两个字来说服自己。一切随性而发,包括这种疑似大脑被水浇了的秀逗行为。
山治在原地来回踱步,口中香烟接连未断。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大半夜不睡觉跑到黑猫家族本部门口吹冷风,虽说今晚星星是蛮亮的,枝草摇曳夜色也很美,是个欣赏圆月的好时节。可再怎么说,现在也是春暮秋寒半吊子气候,凛夜朔风可不是闹著玩的。虽然里三层外三层外面套著西装,还是有刺骨的寒意顺著袖口领口往身体里钻。
「阿嚏!」一阵小风吹过,山治狠狠地打了个喷嚏。为了让自己更暖和一点,他用手臂环抱住肩膀,上下摩擦试图生热。手腕表针指向十二点,算起来已经是第二天的零点。那个绿藻头该不会任务完成跑去酒吧大吃二喝吧……这样想著,山治更为愤愤不平:老子就为了等你个绿藻头回来质问清楚站在门口挨冻,你倒好有吃有喝怀抱美女日子过得舒坦,凭什!
这是最好的设想,还有一种与之并行相悖的情况山治其实不想承认。那就是任务失败,索隆已经死了。
很难想象到那样一个狂放霸气的男人失败,更难想象当手中的刀被打落,数十支枪杆瞄准那精壮的身体百弹齐发的场景。
「该死……为什么老子要在这边杞人忧天……」及时打住已经走向悲剧的思绪,山治重重地敲了自己脑壳一下。绿藻头会在这之后的某一秒里出现是不容置喙的结果,目前为止他需要做的只是等在这里,然后问清楚来龙去脉,就是这样简单。
然而左等右等,就是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远处的石砌小径。眼看时间流逝,夜色愈深。周围亮著的灯火几乎都熄了,只剩下街旁的路灯还在苟延残喘的明明灭灭。说没疑问是假的,说不著急也是假的。究竟为何会担心一个绿藻头山治想不通,他只觉得有棉絮开始一团一团堵住胸腔,不动声色地压迫心房。
寂静的夜幕中,只有心脏抨击的声音是震耳欲聋的。
突然,类似于玻璃被撞碎的哗啦声在耳边炸裂。山治惊得身体一抖,缓半拍才向后看去。黑酽的空间里,碎裂的玻璃向外泛著森亮的光。隐隐约约,好像看到一个人侧卧在那里,目光进一步聚焦,能清楚地捕捉到那一抹埋入臂弯的绿。
绿、绿藻头?!
山治没有立刻大叫出来,而是很聪明地守紧嘴巴。为避免太过惊讶而流露出声音,他还自虐似地咬住了下唇。单手漂亮地支撑跨过围栏,急急忙忙向那边跑去。
当离近那幅景象,却像被电击似的怔住不动了。眼前发生的一切超出之前的臆想太多,导致山治暂时性地失去了思考能力。旁边的巨大落地窗被整扇劈得粉碎,制造骚动的刀倒插入地板。绿发男人躺在碎玻璃里,闭著眼睛胸膛沉重起伏,有汩汩的血自后背流出朝四周蔓延。
「喂……」山治努力自持冷静镇定的态度,上前一步蹲在边上轻轻去摇受伤者的肩膀,「你没事吧?还活著吗?」
垂贴在地面的手指痉挛了一下,半响,绿发男人费劲地抽动了面部肌肉,挤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笑容。
「蒙你吉言……我还没死……」
没死摔在这里吓唬人啊!山治在心中腹诽道。虽然这样说,但在看到绿发男人挣扎几次起身又倒回原位后,还是不由自主地蹙起眉头。
「很晚了……」索隆的声音听起来像利刃在锯齿上打磨,沙哑得有些刺耳,他把脸埋进衣服咳嗽了几声,眼尖的山治发现当放开时那里染上了鲜红的血迹。「你在这里等我吗……咳咳……」
「谁等你啊!少自作多情!」山治翻了个白眼,同是男人,要拉起索隆来并不费力。尽管这家伙肌肉真的很沉很结实。他拽住索隆的手腕,一抬身给他一个支点,借著这股力道,索隆终于坐直身体,靠在墙边困难地喘息。
看著所到之处皆被染了红色,山治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放下「面子」主动开口:「你伤的不轻,应该尽快包扎。我扶你去医务室吧?」
「呵……」从鼻腔里发出意义不明的笑声,索隆捡起遗落的刀将它扎进地面,握住刀柄支持身体的重量勉强站起来,过度失血让他觉得头部发晕,手捏著太阳穴摇晃了一下脑袋,说:「这点小伤我自己能处理……」
「你能处理个屁!」山治皱著眉骂道,绿发男人又开始逞能,身体明明没有那么多力量可供采用,却强行调动不听使唤的四肢,其结果自然是摇摇晃晃悠悠荡荡站立不稳,于是尽量压抑住想把眼前男人骂个狗血临头的冲动,好声好气地劝:「你不用不好意思,受了伤去找医生是常识,眼一闭就过去了。」
「我……没不好意思……」索隆断断续续地说著,一步一步朝山治走来,被血和汗浸湿的衣衫向下滴答著血水,本人却毫无知觉,「我只是……不想让……看……笑话……」话还没说完,脚步一沉,整个身体突然失去重心向前栽去。
「喂——」眼看绿发男人朝自己倒来,山治只能张开手臂扶住了他。索隆的头发挨在脖颈有点痒,强壮的身体重量压过来的时候有切切实实的存在感。被克洛侵犯中培养起对同性身体接触异常反感的山治以为自己会厌恶著躲开,或者干脆把这个绿藻头推到一边,而事实上他并没有这样做,相反地,他甚至还抬起手臂,环住那具强健的身躯,把所有平衡都给了压在自己肩头的男人。
「抱歉……咳咳……」索隆咳嗽了几声,微微抬起头,冰冷的唇擦过金发男人的敏感的颈项,引起对方一阵颤抖,「能不能……回我们的房间……」
声音就在耳根下发出,山治觉得脸颊很热,为了不丧气势,他红著脸小声骂一句:「……去你妈的我们的房间!」
索隆低声笑起来,笑到一半是一阵爆咳。
「算了算了……」山治决心不跟这家伙计较,爱占便宜就占吧。反正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起码不能把他扔到这里自生自灭。揽过索隆的一只手臂搭上自己的肩膀,架好对方的身体艰难地迈开脚步。认真权衡一下利弊,为了绿藻头该死的面子著想,他决定先伏绿藻头回房间,如果伤势实在过重自己无法插手,再找医生来也不迟。
幸亏之前随保镖熟悉了一下路线,才没有在栉比鳞次的房间前团团打转。索隆的情况看起来很不好,从刚才起就没了动静,想必因为失血过多暂时休克。山治不明白自己此刻是抱著什么样的心态去救助这个绿发男人,他只知道无论如何都没办法看著他死。
来到二楼那个小岛般被孤僻的角落,迅速找到最后一间房并掏出钥匙利落地转开门锁。顺手按了灯的开关,山治把索隆安置在客厅那张长而柔软的沙发里,然后一刻不停地回原来的房间找到医药箱,抱著急救物资又匆匆返回。
「喂,你可别死啊……」轻轻拍了拍绿发男人的脸,山治将干凈的毛巾沾了冷水叠起来敷在他的额上。上下扫视了一遍索隆的全身,因穿的是黑色风衣一时半会判断不出伤口具体位置,山治只好抓住衣领左右一分将它从胸前撕开,进而又用同样方式对待里面的白色衬衣,当麦色胸膛全部展露眼前时,他不由地瞪大眼睛,连冷气都忘记倒抽。
之前被倒刺毒鞭鞭打的旧伤还没有好,又在右侧腹部再添新伤。三颗子弹交叠著钻进肌肉,在那里炸出一个触目惊心的血洞,被稀释的血水不断流出,伤口也有化脓的迹象。山治迟疑了一下,转头在医药箱翻找麻醉药一类物品,至少在处理前让绿藻头昏过去是仁慈的,这么要命的位置这么要命的伤,不打麻药跟酷刑没什么两样。
「可恶……我记得是放在这里了啊……」一边嘟哝一边手忙脚乱地胡翻一气。越著急这箱子越是与他作对,平时找不到现在用不到的药品全都出来凑热闹,就是不见迫切需要的东西。他气得干脆把箱子扣过来把里面的东西都倒在地板上,正要开始翻,突然被攥住手腕。
扭头,看见绿发男人不知何时已经苏醒,半开双眸凝视他。
「干嘛!」因为焦急,山治的口气很不善,他努力挣动手臂,想把自己的手腕从那铁钳一样牢牢收紧的五指中抽出来。
「不用麻药……」索隆断断续续地说,「直接来吧……我受得住……」
「哈?」
这回轮到山治惊愕了。硬生生地把子弹从身体里掏出的滋味他尝过,那次在腿部中弹也是这样处理的。好在四肢的神经不如腹部集中也不如腹部丰富,痛感并没有想象中那样难以忍耐。可现在……这家伙被射中的是腹部耶!难道他是自虐狂吗?
山治不打算听一个头脑不清醒的藻类的决断,他回身,正准备继续找麻药,索隆仍没放松他的桎梏,更坚决地,更认真地说:「别找了……来吧!」
「你这家伙……」无奈地叹一口气,都不知道该责怪这个笨蛋什么。山治打量一眼横七竖八躺倒的药品,的确没有麻药那类东西存在,现在去医务室要的话,很可能耽误太多时间致使索隆流血过多。况且贸然行动还会引起克洛的注意,到时让他发现索隆不是哑巴就麻烦了。
不管这家伙究竟出于什么原因不开口讲话,总归有他自己的理由。为了保护这个秘密,山治在大门口等待时已经找了个还算完满的借口支开看守的家族成员。因此更不能这样功亏一篑。
「好吧!」他像终于下定决定那样深吐了一口气,「那你可要忍耐住。」
索隆点点头,他舒展四肢在沙发上躺平,方便山治处理伤口也方便自己放松神经。为了让对方能够毫无顾忌地下手去做,他甚至闭上了眼睛。
金发男人反而打趣道:「你这样很像躺在砧板上任人宰割的猪肉欸!」
「啰嗦。」没有睁开眼,却准确地抬臂捞住笑得很滑的男人的后脑,并将那颗金色的头颅拉近,感觉到因为惊讶而微微吐重的气息,索隆轻微勾起嘴角,「拿出要杀了我的气势……来对付那些子弹吧……」
「混蛋……」山治慌忙撤后一点拉开他们的距离,「你怎么知道我不会趁机杀了你?」
「你不是那样的人。」索隆看上去有点疲倦,伤口的疼痛让他脸色发青,松开握住金发的手,他说:「别废话了……血快要流光了……」
「哼。」想这家伙肯定不知道乌索普已经把诺奇高酱还活著的消息透露出来,山治不满在看不见的地方有一颗藻类把他了解得很透彻。他拿起用酒精灯消毒过的匕首时还有一丝犹豫,可当刀尖抵住那处溃烂的伤口时,所有的踌躇都转变成难以抵挡的决然。
「要开始了。」
仿佛是向宣告对方那样说了一句话,澄蓝的眼睛瞬间一凛,刀刃没入皮肉一尺之深。索隆的身躯微微抽搐了一下,皱著眉,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真能忍啊……不知为什么,意识到这一点的山治心里除了钦佩,还有一点点涩。这么云淡风轻的态度,是不是早已习惯了伤痛?这遍布的「勋章」,到底说明你有一个怎样的过去?
幸亏子弹嵌入的不深,山治的刀法也很灵活。很快挑出三枚染了血的弹壳,点燃打火机简单烧了一下坏死的皮肉预防感染。给伤口涂了药,拿出干凈的绷带一圈一圈缠好。他并非成长在温室里,特殊的童年加上被囚的经验让他很清楚包扎伤口的步骤,这些对于他不过三下五除二的功夫。
最后给绷带系了个死结,将那条精壮的麦色手臂丢回去。山治站起身,点了一支烟,舒缓一下刚才处理伤口的紧张和疲累。
索隆这时也睁开眼睛,垂头看了看腹部的绷带,勉强支撑身体坐起来。他背靠著沙发,一手搭在沙发沿,一手挠著后颈的发,如果不是脸色太难看额上也挂了汗珠,根本不像受了伤。
山治叹了一口气,找了个沙发边坐下。盯著眼前的绿发男人,终于忍不住问道:「你既然能说话,为什么要装哑巴?」
「呵……」索隆笑了笑,「我只是不想宣那个该死的誓……」
「啊?」那是什么?
索隆弯起嘴角,没有进一步作答。
其实山治很明白,这个世界上还是存在把誓言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人种,眼前这位刚好就是这样的死心眼。黑手党家族的入会仪式宣言被认为是神圣不可亵渎的,一旦宣誓就要必死效忠。不过不想做出誓言而佯装哑巴的人还是第一次见到,真是白痴不懂变通啊。万一当时克洛死咬这个问题不放,该怎么办?
还好克洛属于那种不太在乎承诺的人。所以当初才会允许索隆跳过这个步骤。
男人应该能屈能伸,这个道理聪明的山治小时候就懂。但他也同样懂得,有的时候为了原则和尊严,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向敌人低头。
「这次是被那三十位要人中的哪一位伤的?」踯躅再三,山治还是决定问出口。
索隆皱了皱眉,他似乎没有反应过来金发男人的言有所指。
「让我想想……」山治歪著头,「不是政界要人,否则你早就被别动队射成马蜂窝。也不是商界首脑,他们雇的保镖都是纸老虎,不可能伤得了你。那么就是……黑帮头目了。」
不得不对金发男人优秀的推理能力和逻辑思维表示诧异,索隆笑起来,他问:「是谁告诉你的?」
「我自己和克洛打听的。」没打算出卖为索隆担忧的乌索普,山治随口胡诌了一个理由,「他告诉我。为了与我同居,你答应干掉三十个很厉害的家伙。我从来不知道自己有这样的魅力。」
「这是个好理由,不是么。」索隆低声说,虚弱的嘴角带著笑,「真会编。」
也许他在说克洛,也许是在说山治,可这些都不重要。问题是……「为什么你要为了这种无聊的条件接受这种明显不公平的任务?」刚刚还是笑著调侃的金发男人转瞬间变了一个脸色,神情严肃又微带怒气,「我们非亲非故,连朋友都算不上,为什么要为我做到这个地步?!」
就像以往需要装成哑巴的任何时候那样保持著沉默听完这番近似怨怼的控诉,索隆反手握住那只正把烟往嘴边递的细瘦腕骨,灼烈的瞳仁里藏著明亮的锋芒。
「至少现在算了不是么?」他认真地盯著那只皎洁的蓝眸,「我们互相给对方包扎过伤口,现在又同居在一起,怎么的也能算得上是普通朋友了吧,还是——」一用劲,将那个端坐在沙发上的纤细身体扯得重心不稳,直接倒在他的身上,「你想要更进一步的关系?」
「……去死!」山治别过发红的脸,想要抬身离开,腰早就被铁臂牢牢圈住,根本动弹不了,「放开我!」
索隆不但不放,反而压低了身体间贴合的空隙,感觉到因有力的呼吸而上下起伏的胸膛与自己薄薄衬衫摩擦传递热度,山治的脸颊红得更厉害,他侧身一顶,将膝盖撞在索隆没有受伤的左腹部,也令对方终于吃痛松开自己。
「咳咳……下脚真狠……」索隆咳嗽了几声,邪笑著抬头。
「那是你自找的!」山治没好脸色地甩过去。
「很划算的交易。」索隆没理会金发男人的话,自顾自地说道:「至少和我在一起,你不用时刻担心贞操问题。」
「……」山治冷笑道:「言外之意是来澄清你对男人没有兴趣么?」
索隆嘿嘿笑了两声,「嘛,谁知道呢。」
「根本不用你多管闲事,老子过得很好。」
「我想你弄错了几个地方,卷眉毛。」索隆笑著说,「第一,我没有为你做过多余的事,你不用感到亏欠。第二,即使没有你,我照样会接受暗杀任务。」
「为了什么?」还有谁是卷眉毛?!
「为了得到克洛信任,到达最高位置。」
喔,原来是为了「教父」这个头衔吗?认清这一点山治觉得背后有些发冷,面前这个绿头发男人笑得既阴又狠,好像操揽了所有胜券能把所有人玩弄于鼓掌之间那样狂霸。这个男人宁愿装哑巴也不愿宣誓,是因为他早就决定好要叛变,他当初加入黑猫家族的目的是什么?为了扳倒克洛,还是为了篡夺权势?
那么,获取自己这枚棋子,是不是也是他棋盘下的一招?
山治开始怀疑,从乌索普告诉他全部「实情」那里就已经是安排好的剧本。可长鼻子的紧张、担心、忧虑又不像是装出来的,如果现在告诉他一切都是假的,那他马上就请好莱坞最著名的制片厂主任来与这两人缔结影视契约。
「我还活著,剩下二十九个人就该哭呢。」低沉的声音骤然响起。
山治扭过头,看绿发男人笑得跟丛林狩猎的野兽那样事在必得且无恐无惧。
「干掉了克利克,接下来的任务就简单多了。」








![表情[经典/qinqin.gif]-索香阁](https://ylovezs.in/content/templates/Urbane/assets/img/smilies/经典/qinqin.gif)
暂无评论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