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治自己一个人趴在小包间的沙发上,刚才去厕所倒空了胃,这会虚脱得要命,随意倒在一张沙发上就开始呼呼大睡,被人叫起来喝了一点醒酒茶,才总算从痛苦的晕眩中逃离出来。而他的对手帕迪,已经和他的名字一样彻底“趴地”,被浇了一壶醒酒茶都不省人事。不管怎样,这场触及自尊的较量,山治小胜。
他抱着靠垫嘿嘿傻笑,周围的一干厨师都不敢靠近。众所周知,这个家伙酒品相当不好,曾经有创下喝一杯白酒打伤一票兄弟的恶劣记录,呃……虽然是误伤,但没人敢以身犯险,这时候他们只盼望一件事:老板哲夫噢,您快点来吧……
仿佛真的听见他们在内心中虔诚的祷告,紧锁着的雅间门开了,哲夫从里面走出来,看见山治不成体统的样子,威严十足地皱了皱眉,问旁边的人:“这究竟是这么回事?!”
“回老板,山治与帕迪加尔根比酒量……所以……”
“比酒量?他该不会被一杯白酒放倒了吧?真没出息!”哲夫哼道。
如果没有这场“生死角逐”,在众人印象中,山治的酒量的确只是一杯白酒,不过亲眼目睹战况之惨烈的芭拉蒂员工们,对待哲夫的质疑却一致地摇头,颇有敬佩之意地纠正:“不对,老板,他已经把一箱啤酒都给喝空了!”
“哼,酗酒抽烟,这下子全给他占满了。真是丢我芭拉蒂的人。”哲夫没好气地说道,随口对负责房间的服务生交代:“给这个不争气的小兔崽子开一间房,扔进去后向我报告。”
“不劳费心……”
一个醉醺醺却很清晰的声音打断哲夫的命令,大家把目光集中在那张窄小的沙发上。只见金发的男人不知何时坐了起来,一手撑着头,散乱的额发因为汗水黏在脸颊两侧,被掩盖的嘴角弯起一个讥讽的弧度。
哲夫冷冷地看着他,面无表情地说:“什么意思?你要是把这里吐得臭气熏天,我可不会允许。”
“放心吧……”山治一边说一边把双腿从沙发挪移到地上,勾起自己的皮鞋费劲地往脚上套,还不忘反击:“老子……回家睡,不占你这宝贵的地……嗝、方……”
这种伴随响亮的酒嗝说出的话,实在没什么分量。哲夫白了一眼正在拼命与鞋子战斗的笨蛋,把脸转向一旁的绿藻:“那就麻烦你把这具行尸走肉拖回家吧,真是不像话!”说罢,鼻子里喷着怒气,咯哒咯哒地离开了。
周围人一见老板退场,也纷纷散去。原先被挤得满满的包间,眨眼只剩下绿藻和山治两人。看着努力半天仍没把脚成功塞进鞋里的金发男人,绿藻叹了一口气,走上前握住那只纤细的足踝,提起鞋跟准确地帮他穿好。
“你……干嘛啊……”山治很不高兴地皱着眉,“老子又不是没有自理能力……不要你管……”
“是是是。”绿藻随口应付着,把另一只鞋也给他套上,正要去拉他起身,不想山治自己跌跌撞撞地爬了起来,鼓着腮部秒速冲进洗手间,在里面大吐特吐。
等他从洗手间晃出来,脸色白得像纸一样。因为拼命往脸上泼凉水,从头发到衣服都无一幸免,全部淋上湿漉漉的水渍。绿藻“啧”了一声,顺手拿起架子上放着的一大块干净的浴巾,将山治像包小狗一样包好,在他柔软的金发上胡乱蹭着。他的动作不算温柔,山治的头发被搓掉好几根,疼得呜嗷乱叫,抬手格挡开绿藻的动作,呲牙瞪着他,活像炸了毛的野兽。
“那你自己擦。”绿藻无视他的怒气,把毛巾大咧咧地丢给他。
山治接过毛巾,左右上下看了一番,确认是没人用过的干净毛巾,才懒懒地擦着头发。
等到把自己整理完毕,又灌下一杯醒酒茶后。山治才被绿藻拖着往外走,在门口,碰见一名芭拉蒂的员工,对两人礼貌地弯了弯腰,说明自己的来意。
“那个……山治少爷喝醉了,大概不能开车。这么晚了,计程车也叫不到,我送二位回去吧。”
绿藻仔细打量着这名服务生,西装领结,眉目清秀,手里拎着一把车钥匙,显然有备而来。应该是哲夫怕自己喝醉的孙子酒后驾车出交通事故,特地派来一人送他们回家。刚要开口,身上架着的某人不悦发话:“用不着……我自己可以开车回去……”
“可是……您喝醉了……万一在路上……”
“没那回事。我就是肢体不太好用,脑袋还是比较清醒的……最近这个地方公路抢劫案横行,你们这些小朋友不要深夜驾车外出,听清楚了吗……”
服务生站在原地,左右为难。一方面他也害怕遇见抢劫犯,另一方面被交代的任务又不能违背。况且眼前的金发男人是真的不能开车。该怎么办才好?
在这僵持之时,绿藻突然大手一捞,揽住山治的肩膀,对服务生说:“不用担心,我来开车。”
“您……”
“你会开车?!”
“当然,只要打火、踩油门,旋转方向盘就可以了吧。”
“……”山治露出极端怀疑的神色,“你以为是开碰碰车啊,哪那么容易……”
绿藻不理会山治的嘲讽,“告诉哲夫老板,我会安全将他的孙子送回家的,如果不放心,请等我们的电话。”说完,不顾山治的强烈反对,半胁迫似地拉着他朝地下停车场走。服务生站在后边,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只能叹一口气,做好挨骂的准备,回头复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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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思议……你真的会开车啊?”
“……#废话。”
此时此刻,他们正从芭拉蒂赶往公寓。跑车平稳地在公路上行驶,连一点颠簸和摇摆都没有。绿藻手执操纵杆,脚踩离合器,轻车熟路地把握方向盘。样子没有新手碰车的胆怯,也没有对黑夜公路的畏惧,看起来轻松而自然。
为了验证绿藻所言非虚,山治不怕死地选择副驾驶座,还不忘警惕系好安全带,确认气囊什么工作正常后才让绿藻打着火。万没料到,这趟路途意外顺畅,绿藻的开车技术非常娴熟,简直就像……就像每天都会开着车来回跑的……司机?
“你……你不是失忆了吗?”
“失忆也不会忘掉本能好不好。”
面对绿藻毫不客气丢来的答案,山治混沌的大脑不可避免地陷入自我求解中。通常来说,这种类似『开车』、『游泳』、『骑自行车』等程序化动作一旦学会,便以一组一组肌肉运动的方式储存在小脑中,并非大脑皮层。一旦形成记忆,则终生不会遗忘,哪怕相隔十年八载手生,通过短暂练习也能很快掌握复苏。
我们习惯称呼这些脱离人体意识可以自由存在的记忆为——本能。
情感有情感的本能,行为有行为的本能,意识有意识的本能。当大脑遭受到重创时,这些生而具有的潜能或倾向,通过后天经历培养出的内在力量,作为本能被基因保护起来,所以不管多么毁灭性的创伤,人也不可能将这些刻进骨髓里的记忆丢弃。
以此推断,绿藻会开车,是他失忆前就掌握了这项技能。
那么关于他的真实身份,就更加令人匪夷所思了。脑部受到冲击,又没人来探病,难道只是一名身手不凡的普通司机?
每次想这个问题,山治都会觉得头颅胀痛得要命。今天喝多了酒,这种感觉变本加厉。他干脆把脑袋放空,不再去想。
思维放松下来,眼前的景物就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朦胧,无数路灯的光斑连成一片,慢慢地淡出了视线。
也不知过了多久,再次张开眼,发现车的速度已经放慢,没有刚才那般风驰电掣。疑惑地偏头,驾驶座上的绿发男人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前面的挡风玻璃,外面四周黑暗如墨,车厢里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清晰地勾勒出他鲜明的轮廓。
“这是哪?”山治揉着眼睛问。
绿藻抿抿嘴,没有回答。
“我睡了多久?”山治打了个哈欠问。
“半个小时左右。”
山治撑起身体,觉得自己被酒精折磨的沉重大脑稍微轻松一些。他懒洋洋地靠在车窗上,盯着旁边驾车的男人,斜斜地勾起嘴角。
“我还没问你呢……臭老头找你说了什么?”
绿藻猛地扭转方向盘,跑车打了一个摆子,绕过那道险峻的弯路直直驰去。
“问你话呢。”
“没什么。”绿藻说,“只是对我进行了一番思想教育。”
“噢?看他的样子,你是顺利过关了?”
“嗤——”跑车发出一声刺耳的长鸣,倏然停滞在路边。山治被突如其来的刹车晃了一下,整个身体向前栽去,幸亏系了安全带,还有命弹回来。
“喂喂……安全驾驶懂不懂?你他妈是想我们连人带车翻下去么?”
“你早就知道了吧。”绿藻无视他的抗议,转过头平静地看着他:“你知道你爷爷把我叫去是为了什么?所以才让我穿西装打领带搞得正式隆重?”
山治不看绿藻,把目光瞥向窗外,张了张嘴,最后低声说:“那是因为我想让我接受的人也能被臭老头接受。”
“我可以理解为这个『接受』是『喜欢』的意思么。”
“哼,别过分高看自己——”
他的话还没说完,绿藻突然抬起手把他的头板正,强迫他直视他的眼睛,于是略微窘迫的目光再也无所遁形。
“你爷爷告诉我,你从来不会轻易给别人调酒,甚至有人出大笔资金想喝你调的酒,你都不买账。可是你却为我调了那杯酸的要死的什么苹果马提尼。”
“……你居然敢说老子调的酒酸的要死?”
“你爷爷还说,你对喜欢的人总是恶言相向,而且喜欢起外号。”
“……”
“所以,你的真实想法?”
山治拍开绿藻的钳制,摇开车窗点燃了一支烟,幽幽的晚风驱散了困顿与尴尬。他叼着烟,笑了笑,漫不经心地说道:“我喜欢你,但不是特别喜欢,还没有达到爱的程度。”
绿藻安静地听他说。
“我不太懂喜欢是什么感觉,因为没谈过恋爱。对于女孩子,我就是单纯想她们开心,想保护她们,呵护她们的美丽。可是从来没有需索的欲望,不是有人说过爱情是自私的吗,我想我对她们,只是一种信仰。”
山治把手伸出窗外磕了磕烟,又抽回来接着说:“对你,介于一个微妙的边缘。你比我的朋友更多一点,比恋人少一点,这就叫做友达以上,恋人未满吧。”
他自我解嘲,望向绿藻:“我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我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如果我们试着交往看看,似乎也无妨。”
他掐了烟,凑近绿藻,喷吐着酒气蓝眸凝着绿藻的红眸,郑重其事地问:“怎么样,你愿意和我交往吗?”
绿藻抓着他的手,笑道:“你先前还很排斥我的碰触。”
“那是先前,此一时彼一时。为了不让你太过得意,还没有展示的机会就被臭老头除名。”
“真是个烂借口。那我们都是男人这一点,你也不在乎?”
“基德和罗也是男人,他们都能相处得很好,同性恋一样有资格得到幸福。”
“嘿……”绿发男人轻笑一声,捉住山治的另一只手,严肃地盯着他:“最后一个问题,我随时都会想起过去,忘记现在,包括你,即使这样,也愿意和我交往吗?”
山治酒没有完全醒,肢体不受控制。被抓住两只手都没有立刻想起反抗。听见绿藻最后一番问话,竟然没有丝毫犹豫,温柔地笑着回答:“愿意。”
绿藻紧绷着的肌肉一下子松懈下来,他叹了一口气,把山治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着,小声说:“笨蛋……即使知道伤口不好愈合也一定要坚持受伤么。
山治不知他和哲夫的那番对话,不知这颗绿藻刚才在严厉的祖父面前被迫正视了自己的情况,差点做出“要放弃他”的承诺,此时见绿藻低着头,模样让他觉得很可怜,不由抬手揉了揉那颗绿脑袋,安慰道:“你才是笨蛋,老子内心强大,怎么可能轻易受伤?”
“……”
“就算有一天你真的忘记这段回忆,老子也一定会逼你想起来的,放心吧,我又不是傻瓜,不会带着一身伤口等你回心转意。真的到了无法回头的那一天,我会干脆地放手,不会让彼此难堪。”
想了想,山治又补充道:“在这一天来临之前,我答应你,绝对不会放弃。”
绿藻什么也没说,他此时能做的,就是拉过这个执意要和他一起跳入地狱的金发男人,钳住他的手重重地咬住他的唇。用可以啃破皮肉的力道,只有鲜血的滋味才能掩盖他听到这些话的喜悦,面前这个男人给了他活下去的理由,没有在最艰难的时刻丢下他——
而是选择,一起寻找丢失的过去,前往不可知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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