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治的大脑“嗡”地一声炸开,剧烈的耳鸣和极强的内心冲击让他的思想陷入短暂的空白。
什么叫边缘性人格障碍?他很清楚,警校毕业实习的最后那天,他就处理过这样一桩案件。不到三十岁的年轻男子,在大街上乱刀砍死七个路过的无辜民众。最后在持枪特警的围剿下,慌不择路地逃跑,被迎面疾驰的大型货车撞成重伤。而这个人——就是边缘性人格障碍的患者。
这桩案件留下的印象深刻到山治只要闭上眼睛,就能回忆起当时躺在街道上的死者尸体,全身上下几乎被剁成肉泥,死相极为可怖。如此凶残的罪犯,在接受审问期间居然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杀人,也没有任何明确的杀人动机。后来,据心理医生解释,所谓边缘性人格障碍,就是伴随多种冲动行为,毫无征兆地自虐自残自我厌弃,更有甚者,就像那个男人一样危及他人生命安全。
绿藻有边缘性人格障碍?这个消息简直如同晴天霹雳!
两年前山治还在他身边时,虽然失去记忆话又不多,但从行为思想来看一切正常,既没有自我认同障碍,又没有过于激烈的反应。偶尔会质疑自己存在的意义,也能很快调节好,绝对没有任何潜伏症状。
如今只过去短短两年,再见面时,他就已经患上这种难缠的心理疾病?这对山治来说,实在难以接受。
薇薇见他发愣,伸手在他眼前摇了摇。摇了好半天,金发男人总算回魂,他咬着下唇,从牙缝里问:“这就是那些混蛋的阴谋吧?想要通过这种卑鄙手段彻底搞垮继承人?”
“不、不全是。”薇薇摇头,“莫利亚用这种方法治愈过无数换了失忆症的人,本该万无一失。不过,索隆的执念太深,他不想忘记过去,不想找回记忆,所以仪式结束后,会出现自我怀疑。这属于间歇发作,隔一段时间,他会产生一次身份混乱。就像人格分裂,请来的心理医生说,因为他没办法得到正确答案,才会引发癫狂和暴虐的情绪。”
山治静默了一会,问:“他不知道自己是谁?”
“他一直都只是扮演着朱洛基尔家族继承人的角色。”薇薇说,“因为肩负着保护我、米霍克叔叔、和家族许多成员的责任,他被这个责任束缚着。”
“他知道自己患有这个病吗?”
“不,不知道。我们都骗他说是喝醉了酒,和人打了架,或者找些别的什么理由。”
“可是,他喝酒从来都不会醉。”
薇薇有些惊讶山治居然如此了解,又一想,毕竟曾经是室友,清楚对方生活习惯性格爱好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她点了点头。
“是的,也没办法。医生说不能告诉他真相,否则会刺激他的另外一个人格,很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对于绿藻身上一层叠一层的绷带,是这几个小时一直徘徊在山治心头针扎般的痛。他很想问问为什么朱洛基尔家族那么多成员没人去阻止?绿藻那个挂名父亲关键时刻就像死人没了动静,任由他伤害自己?
但是,答案其实显而易见。处于疯狂状态的人,尤其像继承人这种身手狠辣的角色,谁能靠近?谁敢靠近?
正说到要紧处,泽维尔带着一群手下推开门。薇薇反应何其迅速,立刻作出帮索隆审问山治的样子。泽维尔担心这位身份高贵的大小姐万一出什么危险,没法向少爷和寇布拉先生交代,就急急劝她离去,于是谈话不了了之。
晚上,刑囚室只有山治自己。他被暂且调整了姿势,换跪为坐,方便入睡。手脚的束缚还在,外面依然有层层守卫。想到今天下午和小薇薇见面,让他得知了一个糟糕的消息。睡神便弃他远去,只能闭眼假寐,打算熬到天亮。
不知是半夜几点,头顶的房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便是类似于砸墙之类的巨大响声,过了一会,又有瓷器或者玻璃碎裂的清脆声音从墙缝间传来。这一声如同开战前的讯号,激起千层巨浪。各种打砸、翻倒、破碎的声音交相爆发,激烈得好像陷入了鏖战。
这下山治更睡不着了,他睁开眼睛,仰头看向天花板。虽然有墙壁的阻隔,根本就不可能判断上面的境况。但从簌簌掉落的墙皮看来,情形不容乐观。
又过了一段时间,连门外也出现骚动。负责看守山治的朱洛基尔家族成员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直到有个威严的声音加入进来,他们才停止议论纷纷。
暴动持续二十多分钟,这期间山治一直仔细在听,没有人的声音传出,始终都是物品与地面、墙壁碰撞所发出的巨响。由于很单调,听得久了,反而更像是普通的凿墙装修。
直到一个低哑无比的声音蓦然撕裂了空气。
“我是谁?!!”
静了一会,玻璃四分五裂的声音炸响,又吼道:“滚!!!”
那个声线,曾以最亲密的方式在山治耳畔徘徊过,就算隔了一道厚厚的天花板和乱七八糟的杂音,他也能清楚认得。
是绿藻,不,现在应该说是朱洛基尔家族最权威的继承人——罗罗诺亚·索隆。
索隆在问他是谁。
索隆在叫谁滚。
联想起今天早上获取的信息,很容易就判断出这家伙八成是边缘性人格障碍发作了。
上午那一面,绿藻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才刚刚闹过,现在又要开始自残。这次可能停不下来,这次可能连命都没了……山治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待在这间刑囚室冷眼旁观他这样折磨自己。
虽然他们敌对,虽然他不记得他。
虽然一切已经成为过去式。
他鼓足所有力气,大声喊道:“外面的给老子滚进来一个!!!”
那些守卫本来就在战战兢兢待命,听到刑囚室里传出吼声,急急忙忙冲进去。原本以为里面的金发警察可能在奋力挣扎,却不想对方非常平静,蓝眸异常明亮。
“喊什么呢喊什么呢!!”守卫长不耐烦地呵斥:“想造反啊?!”
“上面的是不是你们的少爷?”
“是又怎么样?关你什么事!”守卫长不客气地讽刺道。
山治得到了肯定答案,在心里快速思索着。目前在场的家伙们,没有谁和山治关系较好,也没有谁可以信任。想要脱困,还得求助权威的角色。比如薇薇,通过之前的谈话,山治知道她这段时间都住在朱洛基尔家族别墅照顾索隆。
如果直接对这群守卫说想见薇薇,只怕会被当成异想天开的奢望。那么,他现在需要一个可靠的传话人——
“你们的小厨师塔琼呢?”山治问,“老子想吃他做的咖喱饭了。”
“哈?!你是还没睡醒还在做梦?我们为什么要满足一个俘虏要求?”守卫长继续刻薄地嘲讽。
山治露出挑衅的笑容:“你们最终目的不是为了获取我手上的名册吗?如果让我吃到美味的咖喱饭,也许我一高兴,就把名册的下落说出来了呢。”
守卫长哑口了,他不再一味嘲笑,开始认真思考金发警官的提议。诚然,他们的目标就是从这位警官手里得到名册,如果真是一顿饭就能让对方痛快交出来,之后他们也不用没日没夜守在这里,彼此都能解放,何乐而不为?
“好吧。”守卫长说完,就要吩咐手下。
“等等。”山治打断他,“我要塔琼亲自送来,你们这群臭家伙,会污染咖喱的香味,如果不好吃,可能会影响到我的心情,那名册……”他意味深长地眯起眼睛。
“知道啦知道啦!毛病还真多!”
守卫长恼怒地应道,山治于是又闭上眼睛,调动所有听觉细胞侦测上方的动静。很明显已经停下来了,没有异响发声,是结束了,还是被迫结束了?
不多时塔琼便端着热气腾腾的咖喱饭进了刑囚室,他是个聪明的孩子,知道这个温柔的金发男人不可能无缘无故大半夜遣他来这里,一定是有什么需要他帮忙的地方。所以,当山治不易察觉地朝他勾动手指时,他立刻会意。
蹲下身将装有咖喱饭的盘子放在地上,假装在搅拌汤汁和米饭,故意伏低肩膀,让自己和坐着的金发警官持平,把耳朵凑了过去。
“喊薇薇小姐来,拜托了。”山治飞快且轻声地说。
塔琼点了一下头,站直身体,对金发男人说:“山治先生,咖喱饭要趁热吃。我还有事,先回去了。”
就算是站在山治半米处的守卫长都没能察觉这个小动作,他们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下默契地换取了情报。
山治在心里默默感谢塔琼,表面上拒绝了守卫的喂饭邀请。他难受地扭动了几下被绑缚的手腕,叹了口气:“除非帮老子解开,不然没法吃。早都说了,你们这群混蛋会影响咖喱的味道。”
“我看你这个流氓警察就是没事找事!”守卫长愤怒地骂道:“爱吃不吃!”
大概十分钟后,薇薇一袭天蓝色落地长裙,仪态端庄地走进这间与她身份相悖的刑囚室。守卫长等人一见是继承人的未婚妻,急忙欠身低头,齐声道:“薇薇小姐好!”
蓝发女孩左右环视一下,对守卫长说:“麦金利,带他们下去。”
“这……”对方立刻傻了眼,“这……薇薇小姐,这样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薇薇淡淡地说,“在你们眼里他是囚犯,在我眼里他是我的朋友。你们无礼待他我都没有追究,是不是要我向少爷报告一下你们的所作所为?”
麦金利赶紧低头:“薇薇小姐,千万别,我们这就下去。只是……这个男人实在属于危险分子,我留两个身手好的兄弟在这里保护您,还请您万加小心。”说完,不等薇薇出言反对,就走到两个体型健硕的手下面前交代几句,便领着无干人等退了下去。
一分钟后,刑囚室只剩下薇薇、山治,和那两个瞪眼望天,努力学做空气的打手四个人。
山治开口,语气诚恳地说:“小薇薇,我想求你一件事。”
“山治先生请说,只要我能办到的事,我一定帮你去做。”
“你办得到。”山治顿了顿,坚定地凝视着薇薇的眼睛,缓缓说:“让我去绿藻头的房间,我知道怎样应对边缘性人格障碍发作。我不会有多余动作,只要阻止那个绿藻头继续……我答应你,立刻回到这里来,绝对不会给你添麻烦!”
这不是囚犯对掌控者的请求,而是朋友对朋友的拜托。绿藻身上的伤和刚才疯狂的巨响嘶吼,像长满荆棘的有形物体倒刺进山治的心脏,每一下都牵系着山治的神经。没有几个人能对深爱的人陷入痛苦不能自拔而袖手旁观,山治更不能。
薇薇斟酌着山治这番话。很明显,现在索隆的确被关在一楼会客室,正在发疯且无人能近。之前几名身手不错的特攻队员尝试从后面按倒他,都被他揍出门外。米霍克一通电话,意思是让他疯,如果就此死了,也不过是这种程度的男人,没什么可惋惜的。
教父发话,下面的人完全不敢违背,只好守着那扇门,等痴症结束,再进去救人。
她犹豫着,试图分析利害关系:“山治先生……不是我不愿帮你,这次索隆的发病不同于往常,他根本分不清自己是谁,好像有幻觉在他眼前抓着空气打,他是真的会痛下杀手……屋子里现在一地的瓷器玻璃碎片,你要是进去……万一……”
“拜托了。”
简单的三个字,以最轻柔的方式截断了之后所有的劝说。薇薇抬起头,看着面前的金发男人。蓝色的眼睛,像晴空下的海面,平静温和却坚定不移。那一瞬间,她读懂了金发男人舍弃一切的决心,和那片幽蓝里盛装的柔软深情。
短暂的怔愣后,薇薇认命似地轻声说道:“你要先保证自己的安全。”
“我会的。”
薇薇叹了一口气,转头叫了其中一个打手的名字,让他给山治解锁松绑,先前缠着的层层枷锁道道拆除,山治眼底的蓝越来越浓郁,越来越深沉。
脚上最后一道镣铐被解开,几乎是同时,重获自由的山治如一支离弦的箭,嗖地一声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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