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以为那将是永远烙进自己生命、所谓的最后一眼,根本没奢望还有重新开始的一天。
所以山治睁开眼,有一瞬间处于恍惚的状态。这个地方如此陌生,无论什么物品都以素色打底。就连窗帘都是厚重暗淡的咖啡色,与他想象的雪白天堂大相径庭。
因为门窗关严,整间房散发奇怪的压抑氛围。山治的密室恐惧症多少有些发作,他感觉胸口透不过气,尝试转动脖颈,在视野的最下角捕捉到不该出现的绿色身影。
绿藻,不,应该说索隆安静地坐在茶几旁边的沙发上,十指交叉置于嘴边,双肘立在扶手上面。这样的姿势表明他已经待在这里很长时间,赭红的瞳眸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山治所在的方位。像在思考,又像在审度。他的目光包含太多复杂的东西,无法准确解读。
对视后,两人都陷入沉默。周围的空气吸饱了这份凝重,只有从窗帘缝隙钻出来的那丝阳光随风微微晃动。良久,山治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慢慢坐直身体。他掀开棉被,准备下床。这时,索隆突然出声了。
“我劝你最好还是不要动。”
山治一愣,随即扯起笑容:“老子有手有脚,精神良好,为什么不能动?”
“噢?全身外伤,又断了三根肋骨,折了脚腕,这也算是完好?”
听索隆这么一说,山治下意识地低头去看。这才发现胸口至腹部缠着厚厚一层白色绷带,右脚脚腕打了坚硬的石膏。因为刚才专注于某人的存在,并未感到明显的疼痛。现在注意到了,觉得那疼真是深入骨髓,扎入心扉,冷汗顿时沿着脸颊淌落。
见金发男人整个身体缩成一团微微发抖,咬着嘴唇强忍剧痛,却倔强不肯出声。索隆像早就料到一样站起身,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号码。十分钟后,一名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子提着医药箱冒冒失失地冲进门。
“罗……罗罗诺亚先生……”虽然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看到站在门边的绿发男人,中年男子还是毕恭毕敬地叫了一声。
“去看看。”
“是。”
中年男子猫着腰小跑到床边,扶抱着腿疼痛难忍的山治躺下。动作熟练地为他进行全身检查,末了,摘下听诊器对索隆说:“这位先生恢复能力真是惊人,伤口裂骨都已经开始愈合。”
“那为什么还会疼成这样?”索隆皱着眉问。
中年男子擦了擦脸上的汗,以专业角度开始公式化解答:“骨头的内部有神经组织,骨与骨的摩擦会出现局部的疼痛。另外,骨折之后会导致局部软组织有相应的损伤,在局部软组织损伤的情况下也会出现疼痛。何况这位先生的腿是新伤加旧伤……”
说到一半,撞见绿发男人越来越冷的目光,打了个哆嗦立马改口道:“啊!不过没关系,我马上给这位先生打止痛针,对,止痛止痛……”
他一边在药箱里面翻找针剂,一边不停念叨着。山治注意到这名医生的手抖得像筛糠,从额头流下的冷汗径直淌入领口。他脸色青灰,就像马上会被宣布死刑的囚犯。山治看了一眼他别在衣服上的胸牌:Red Land中心医院骨科权威主任。
中年男子终于找到止痛针,还好他具备优秀职业素养,虽然心里害怕,但注射过程中手没有任何颤抖。等他将针管拔出,又留下一些止痛和消炎的药品,用纸写下注意事项。在得到朱洛基尔家族继承人点头后,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脸上甚至还带着劫后余生的微笑,然后提着他的医药箱,以逃命般的速度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止痛针效果立竿见影,山治觉得疼痛明显减轻,他揉了揉脚腕,问道:“你从医院抓来的?”
“是请来的。”索隆面无表情地纠正道。
山治勾起嘴角调侃:“真有趣,黑道少爷抓普通医生为警察看病?这简直可以载入吉尼斯世界纪录。”
索隆侧头盯着还有心情开玩笑的金发男人,发现他的表情多半是苦笑。刚才的一番疼痛折磨过后残留下的苍白还没从那张明显憔悴的脸上退却,为了照顾右脚,左脚以一个相当不舒服的姿势蜷了起来,看得索隆心里一阵紧缩。
紧缩?为什么会这样。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对刚才一刹那的反应无解。
“你应该直接杀了我。”山治忽然开口道。
索隆没有说话,用表情在问为什么。
“很简单。”山治平静地说:“你是黑道继承人,我是与你对立的警察。我们是硬币的两面,永远不能共存。你放不了我,我放不下职责。不如给我个因公殉职的美名,让臭老头的餐厅多些人光顾。那我的出生,我的存在,多少也有了意义。”
他的这番话说得很痛,不是处在绝望中的人,不会有这样一番凄凉的言论。也许索隆无法读懂这里面蕴含的感情,他们曾经在一起的过去,和除了山治谁也无法体会到的、没有希望的未来。苦等了两年,苦守了两年,即使在最困难的时候,他也不曾放弃过。
可是这次重逢,让他心底的那簇火苗,完完全全熄灭了。没有光明的支撑,连要走的路都开始迷茫。
如果注定南辕北辙,那交叉路口为什么还要相遇?
只是为了给虚幻的假象,留下悲惨的印迹吗?
山治已经习惯在痛苦的时候笑着,只是为了将心里的疼掩藏得更深。他不想任何人看见他的脆弱、他的无助、他的绝望。即使这样的话等于毁了支持他走下去的信念,他也依旧会微笑着说出来。
然后一切归零:过去-现在=没有未来。
“真亏你能说得出口。”
不知什么时候,绿发男人已经离他非常近了。近到面对面,鼻尖都快碰到一起,交替彼此的呼吸。他为了配合山治的姿势,俯身单腿跪在床上,双手撑在山治身体的两侧,把他整个人牢牢锁在臂弯里。
山治下意识向后退,想与这个危险的男人保持距离。但是他一动,索隆也会调整姿势。距离没有拉远,背脊却与墙相贴。这下躲都没处躲,被迫直视着他红色的眼睛,和那条贯穿整只左眼的伤疤。
“你知道你昏迷之前说了什么吗?”继承人咄咄逼人。
“我不知道!”山治烦躁地抬起没有受伤的左脚准备踹人,临攻击前最后一次警告:“你给老子滚远点!水生植物!”
“忘记了吗?”索隆非但没退反而更靠近了,他的膝盖死死压住金发男人的左脚,却细心地避开他受伤的右脚。单手抵着墙,无视对方慌乱的眼神,“还是你不愿意面对事实?”
“老子一生说过的话那么多,怎么可能一句一句都记得?!”
“你到底在逃避什么?”
被他这样说,山治反倒不挣扎了。他停下一切动作,抬头毫不避讳地凝视着绿发男人那只完好的眼睛,“好啊,你倒是说说,老子都说了什么。”
停顿半响,索隆低声道:“不要离开我。”
山治以为自己耳朵出毛病了,挑起眉毛问:“什么?”
“你说,『不要离开我』。”
这回总算听清了,而且确认不是幻觉。山治明显愣住,从脖颈至耳根被红潮席卷,他张了张嘴,想对面前这个家伙说『你他妈的放屁』,可是话到嘴边,真的变成无声的音符消失在空气里。
“我不记得昨晚发生的过程,当我清醒的时候,你差不多快死了。如果你没有说这句话,或许现在已经死了。”索隆面无表情地开口。
山治沉默了一会,突然哼笑道;“这么说,还得感激你给了老子重生的机会,还得感激那句见鬼的胡言乱语救了老子一命?”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哈?老子上哪知道一颗绿藻的思维?”
索隆倏地缩短了他们之间的距离,这次完全把山治逼到墙根里动弹不得。然后用那只沉静的、充满奇异力量的眼睛盯着山治的眼睛,一字一字地问:“我们以前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有什么关系?山治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可笑。他已经决定将过去连同感情一起埋葬在心底,为什么这个失去所有关于他的记忆、又肩负不能丢弃责任的家伙还要他给出没有意义的答案?
“为什么不说话了。”见他许久没有反应,索隆问。
山治深吸一口气,将乱七八糟的情绪都压了下来,然后撇撇嘴,摸着下巴,答道:“嗯……要说什么关系啊,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我们有过接触吧。”
“果然是这样么?”某人皱起眉。
“嗯,在我遥不可及的印象里,我们的第一次见面,应该在水族馆吧。”
“水族馆?”某人眉头皱得更紧了,低着脑袋循着线索还在拼命回忆。
“嗯,说起来也很有传奇色彩啊。那天你饿得快死了,我身上刚好带着口粮,所以就分给你一点喽。”
“是这样么。”尽管某人很认真地在想,可惜依然被一堵看不见的墙阻挡着。
“当然,你看上去好可怜,虽然绿绿的,可是蔫蔫的,浮在水里,差点被其他生物吃掉呢!”
直到这句话出口,索隆才发现自己被耍了。他用既恼怒又无奈的表情瞪着在他臂弯里笑得东倒西歪的金发男人,真的很想用棉被把这个气人的家伙闷死。
谈话于是不了了之。索隆想弄清楚的事情,一件都没有完成。而他所知道的线索,一条都没有透露。两个人虽然立场敌对,前不久还发生一场殊死搏斗,但是却都不约而同地选择将所拥有的秘密烂在肚子里。
之后的某天,山治才从那个名叫强尼的跟班口里得知。当时是索隆把生命垂危的他抱进医务室,并勒令包括黄猿在内的分家会长不许找他的麻烦。
因为山治骨折情况比较严重,不好好治疗恐怕会留下残疾。于是One Piece市最好的骨科医生便被『请』来坐诊。多亏这些,才能安安稳稳到山治醒来的那天。用强尼的话说:如果没有继承人的特别眷顾,你恐怕早就没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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