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生了什么?”乌索普用口型询问场上唯一清醒的金发男人。
山治没有回答,他专注地凝视着台上的老人,蓝眸里有冰壳破碎的裂纹。
刚才那一瞬间,一股汹涌澎湃的力量袭击了他们。那位看上去年过花甲的审判官,突然像一颗氢弹一样爆发了。那是常年穿梭战场行走刀尖而汇聚的凶狠气势,杀人于无形,让那些懒散的家伙心跳过速耳膜鼓噪,恐惧穿透皮肤随血液蔓延四肢百骸。
只有山治这种早有准备的人,才听得清夹在破发杀气里的那句话。
“家族对背叛者绝不姑息!不管你是与其他家族告密,还是向警方提供证据。不管你是形势所迫利益所趋还是肩负使命,只要你出卖了家族,等待你的,将是比死亡更惨痛的噩梦!”审判官继续补充道,威严地扫视下面那些惊恐的脸,“比如说现在,我们之中就混入了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人群因为审判官最后一句话开始骚动,乌索普还沉浸在刚才的惊吓中没有回过神,他潜意识地想要往后退一步,又被山治不动声色地给拉了回来。
他冷汗唰唰流淌,乞怜般地看着金发男人。对方眼里写满了不惧和坚定,于是,他只得回到原地,乖乖站好。
乌索普不敢和山治进行语言交流,因为审判官铅灰色的眼睛已经直直地射向他们这个角落。人群顺着审判官的目光看过来,现在可倒好了,所有人的视线全都聚焦在山治和乌索普身上。
山治面部表情没有一丝变化,头脑却在快速冷静地分析被识破的概率。按理说,斯摩格给予他们的罪名和身份不应该这么快暴露,况且放眼望去,今天来报道的新人也好朱洛基尔家族原本成员也罢,没有跟山治以前打过照面的,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审判官跟身边部下耳语了几句,戴墨镜穿西装的杀手点了点头,跑下舞台,往山治他们这个方向径直而来。乌索普吓得双腿像颤动的面条一样打着哆嗦,山治从后面悄悄捏了捏他的手腕,强迫他勇敢起来。
“别躲了,我已经看见你了。”审判官面无表情地说。
眼见杀手已经掏出怀里的枪上好保险栓,山治咬紧牙关,双腿暗自蓄力,如何在攻击展开的一瞬间,保护乌索普的同时安全脱身似乎成了最大的难题。对方有枪,他们手无寸铁,硬拼没有胜算,况且围观的人群各个都是搏斗高手,到时候蜂拥而上,只怕死败涂地。
真的要到此为止了么?
危急关头,山治脑海里想到的,是在荣誉陈列室时,罗罗诺亚·索隆最后那抹意义不明的笑。
结果却出人预料,杀手并没有在山治和乌索普身前停住脚步,而是继续朝后走去,山治怔愣片刻,扭过头,发现他们的身后,竟然还站着一个人。
是个瘦小的金发男孩,看起来至多十四五岁,发育迟缓的四肢细得好像火柴棍一折就断。此时正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在体前交叉双手,苍白着一张脸,畏缩如同等待裁决的罪犯。
这简直是比山治和乌索普更突兀的存在,之前没有发现他,大概是他把自己藏得很好,可惜,谁也不能在审判官敏锐的眼皮底下有所遁形。
人群再次开始骚乱起来,突然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隆戈?!你怎么没有离开?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说话的正是先前挑衅山治他们的那个肌肉大块头,此时他骄傲不再,满脸担心,和那孩子一模一样的金发在灯光下虚弱卑微地晃动着。
“请允许他离开这儿!”男人对台上的老人喊道:“他只是陪我来报名!”
审判官以一个极其缓慢的速度转过头,半饷才把目光凝聚在那个男人身上,很久后才咧开嘴,有些阴森的笑容恰似刀刻的木雕玩偶,山治不认为那是善意和宽容的开端。
然而审判官接下来的言语,却与他所表现出来的情绪背道而驰。
“随时。请便。”
简简单单四个字,给现场投了一枚重量级原子弹,大家就跟被炸蒙了一样,不敢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有山治尚存行动力,他抬手熟练地点了一支烟,不露声色地观察场中情况。
被『赦免』的少年微微愣神,瞪大的双眼似乎在质疑审判官话语的真实性,直到乌索普轻轻推了他一下才回神,迟疑地迈开脚步,一边战战兢兢地观察对方面色。走了一点距离他才终于放心,来到向他求情的男人面前,将手里紧攥着的物件交给他。
“哥哥,这个护身符给你。”少年说,“希望它可以保你平安。”
“你这个笨蛋……就为了送这个给我进了门吗……”男人热泪盈眶,粗鲁地用手臂擦了擦眼睛,一把抱住少年。
原来是兄弟啊。山治吹出一口烟雾,借此将从刚才起堆积在空气里的可怕郁积排空。乌索普也吸了吸鼻子,这幕充满感动的兄弟情谊让他心里好受多了。
大家都被此情此景温暖了心窝,接下来只要目送这位误闯黑暗的少年离开这片不属于他的阴霾之地就好。每个人都这样想着,以至于所有人都忽略了刚才审判官所说的『比如』意旨何在。
“看来所谓黑道家族入会申请并没有传说中那么可怕嘛!”乌索普小声对山治说。
真的是这样吗?如果这样就好了,毕竟是绿藻自己的家族,山治并不希望他在操控一台没有感情的杀人机器,虽然那家伙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几乎所有在现场的人都放松了警惕,因此当冰冷的炮口缓慢抬起瞄准人群时,也几乎所有人都没有察觉。
除了山治。
因为他从进门起全身上下就没有一刻松懈过。
余光刚好瞥见被忽略的璀璨演讲台,此时山治站在最后一排,与那孩子咫尺相隔,人群自发地给他让出一条通往光明的路,很容易就能看出炮口的指向和炮弹的路经。
救还是不救?
其实很多时候危急情况发生只有短短的几秒,根本来不及反应,必须在几秒内做出选择,否则机会转瞬即逝。
依靠的就是本能,甚至说,肢体先于大脑给出行动。山治做警察多年,对于危险的处理早已形成条件反射,规避枪林弹雨,几乎都是不经思索的行为。
所以他下意识地伸出胳膊之前根本没有考虑那么多。
“危险!”
大家只听见这样一句急促的低吼,听见“嗖”的一声。金发男人就扑倒了那个正要迈开脚步的少年。少年的哥哥先是片刻呆愣,接着怒从心上,呵斥:“喂!你干什……”
后半句直接静音,一股不知打哪来的巨风陡然掀起,刮得大家站立不稳几欲摔倒。紧跟着,是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夹杂着噼里啪啦建筑物倒塌的声音,像一曲重型交响乐,完美得控制了全场,掩盖了男人的怒骂,同时震撼了所有人的心灵。
“骗人……”
乌索普慢半拍回头,声源地被扬起的尘埃遮罩,朦朦胧胧地浮现出颓塌破败的轮廓。就在方才,那里还有着令顶级设计师都惊叹的华美大理石浮雕柱子以及结实的水泥墙壁,不过转瞬间,就成了一片废墟。隐约可见被炸开的豁口,黑洞洞的,如同怪兽的嘴巴狰狞可怖。
“山治……”想起刚才那个一闪而过的金色身影,乌索普内心充满恐惧,“山治!”
开玩笑!如果正面迎上刚才的冲击,肯定连骨头都炸成渣了!就算侥幸擦边而过,也不可能安然无恙……“山治!回答我啊!山治!”
颤抖而沙哑的嘶吼穿透了阴暗寂静的房间,大气不敢出的准成员们面面相觑却没人敢发表意见。大家都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突然大爆炸,那个长鼻子撕心裂肺喊的名字到底是谁。
男孩的哥哥和乌索普的反应差不多,发了疯一样扒拉着断壁残垣,口里喃喃地念着弟弟的名字。
“隆戈……隆戈你在哪?!……回答哥哥啊!”
“咳咳……”
从石头缝里传来压抑的轻咳,这给了黑暗中两人以希望,他们很有默契地冲到废石堆里,以同样的姿势扒住石块,同样角度的身体倾斜。
“山治!”
“隆戈!”
安静下来的废墟透着死亡般诡异的氛围,静止不动的石堆突然从中间裂开一条缝,把乌索普吓得“啊”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少年的哥哥还算镇定,只是脸色也很差劲,他已经经受不住更大的打击了。
在众人愕然的注视下,先是一个闪着犀利光芒的东西晃了一下大家的眼睛,然后是一条被西服包裹着的长腿,几块大石滚落,终于看清石头下面的情况——金发男人保持一条腿站立另一条腿高抬的姿势成功阻挡巨石的碾压,先前的瘦弱少年像受惊小鸟似的缩在山治身后,一双紫水晶般的眸子显得惊魂未定。
乌索普如释重负,看起来山治没有受什么伤,那孩子状况也不错,他朝山治伸出一只手,“你简直快把我吓死了!”
少年的哥哥则是冲过来一把将名叫隆戈的金发男孩抱住,在怀里翻来覆去检查,确认没有受伤后松了一口气,开始显得有些不好意思。毕竟之前那样嘲笑这两个年轻人,现在他成了自己弟弟的救命恩人,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突如其来的身份转换。
倒是山治没有介怀,他踢开挡在面前的石板,走出来温柔地摸了摸小男孩的头,在乌索普扑过来的惊叫声中淡然地点着一根香烟。
“你的腿怎么了?!”
不愧是搜查一课最著名的狙击手,乌索普观察能力细致入微,尽管山治刻意隐藏自己的伤势故做镇定,仍然一眼就看出对方右腿异样。
“没什么,小伤。”
这话是假话,其实他现在手心冒虚汗。这条右腿简直命运多舛,对战西格骨裂,在影院枪击事件中又被硬生生踩断,上次绿藻发病诱导他时也没逃劫难。而方才石块铺天盖地砸下来时拼尽全力的一踢,使这些旧伤复发,椎骨铭心的疼痛几乎像浪潮一样把感官淹没。
然而山治并不后悔。
能够从绝情的炮口下救出一条无辜的的生命,是每一名合格警察应该引以为豪的责任。
男孩的哥哥终于下定决心,在乌索普和山治两人说话之际朝着他们走过来。
“非常感谢您救了我弟弟。”他向山治伸出一只手,“我叫迪巴鲁。刚才……抱歉了”
瞧见他窘迫挠头的模样,乌索普和山治相视一笑,后者大度地伸手,与迪巴鲁的手牢牢紧握。
“这是我应该做的,你别放在心上。我叫山治,旁边这位是我的密友乌索普,很高兴认识你。”
“很高兴认识你。”乌索普也开玩笑似的把手搭上去。
隆戈左右看了看,也踮起脚尖,把自己稚嫩的手覆盖在男人们宽阔有力的拳头上。同时小声学着大人们说话:“很高兴认识你们!”
大家都被隆戈可爱的举动逗笑了,紧张的氛围终于得到缓和。不过,他们似乎忘记另一边正散发浓郁危险迷雾的低气压。
“啪啪啪……”极其普通的掌声,却奇异地令开始议论纷纷的人群重归死寂般沉默。山治他们终于想起那颗能把肉体轰为残渣的迫击炮弹来路,警惕回头,审判官正笑看着他们。








![表情[经典/qinqin.gif]-索香阁](https://ylovezs.in/content/templates/Urbane/assets/img/smilies/经典/qinqin.gif)
暂无评论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