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 第三十四章

一直等到夜色铺天盖地，大家才开始行动起来。强尼和约瑟夫各自带几十名手下，索隆则和山治同骑一匹快马，他坐在后面揽住山治的腰，自他的怀里驾驭缰绳。山治没有那时的反抗，甚至说他对这种感觉很心安。

被他拥着，仿佛就拥有了天与地。

“大王子的军队分开两个地方驻守，”约瑟夫仔细地对他们说着自己去城内调查的结果，“一边是宫门沿途的那条必经之路，他的主要兵力早就在列队等待你们。”

“所以说，我们会负责把这批主力牵制住，索隆大哥和山治大哥就趁此机会快马加鞭直奔宫门。”强尼补充道。

“到了宫门，看守的人相对会少很多，而且实力也不怎么强，凭索隆大哥一人的身手完全可以制住。”

“大王子把所以赌注都押在了路上的这批兵力，看来他是打定主意会把你们半路截住。”

“所以我们更不能让他们得逞。”

通红的火把跳跃着虚弱的火光，却奇迹般地把每个人的必胜决心映照无遗。

不算庞大的组织分头行动，强尼和约瑟夫带着人从近路围抄过去，先下手为强。始料未及的大王子军一下子乱了阵脚，只有被这批训练有素的通缉犯猎人狂扁的地步。

当山治和索隆后经过这里时，这里已经杀成一片血海，兵刃相见，刀剑相撞，血光冲天。双方都有死伤，但显然大王子这面损伤比较惨重。

在人群中奋力拼杀的强尼和约瑟夫，脸上带着莫名的坚定。他们做好了被乱刀砍死的准备，本来这条命就是索隆大哥给的，如今可以为索隆大哥解决难题赢取时间，他们觉得无比自豪。

索隆握着缰绳的手抽搐了一下。

当年索隆在北城流浪时，只是因为看不去而把强尼和约瑟夫从当地恶霸手里解救出来。他们便认准了他是他们的大哥，并且发誓只要大哥有难，就算豁上性命也会全力帮忙。那时索隆只当他们年少气盛，一时说出来的冲动。没想到今天，他们真的这样去做了。

他的目光在他们的身上定了定，山治回过头来望着他。

没有时间去感激他们，索隆紧了紧手里的绳子，嘴唇擦过山治的耳际，调转马头。

“是罗罗诺亚和三王子！别让他们跑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紧接着那声音短促地急止。

强尼挥舞着半人长的大刀，满脸是血却对索隆和山治笑道。

“放心去吧！这里交给我们！”

索隆咬了咬牙，拉动绳子狠踢马肚，马儿像脱了缰一般朝着前方没了命地奔跑。

不能白白浪费他们的心意，不能将山治置于危险之地。即使牺牲一切也要让他安全进宫！

这是他的信念！

很快他们便靠近宫门，强尼他们说的对，相对刚才成山成海的兵力，这里把守的人简直寥寥无几。索隆将缰绳交到山治的手里，扳过他的脸吻上他的唇。

“自己保护好自己！”他的声音低哑深沉，犹如汪洋的大海。

“我爱你，再见。”

山治惊愕地回头，伸出手试图抓住索隆的衣袂，可是却只摸到空洞的风，顺着指尖冰冷滑脱。

索隆已经跳下马，对他露出最后一个邪气的微笑，然后转头扎入明晃晃的刀剑之中。

山治知道，索隆会没事，他不但相信他的实力，更相信他对承诺的遵守。看着他游刃有余地将这些侍卫统统放倒，带着和他一样霸气的剑气袭来，惨叫一片。

他拉紧缰绳，像一只离弦的箭，马不停蹄地向宫门冲去。

偶尔有一两个侍卫来阻截，除了索隆即刻替他解决掉，山治也在马上施展开拳脚，将他们鼻青脸肿踹飞。

快了，眼见着就要到宫门口了！

刚刚握住一个杀手砍刀的手腕，索隆看着山治的身影消失巨大的红铜宫门内侧，嘴角浮现出一抹安心的笑容，但下一秒，那笑便冻结在俊美的脸上。

他松开手臂脱臼的杀手，不去看他倒地后痛苦痉挛的摸样，而是平静地直视着前方。

“你终于出现了，路奇。”

在他身后，下巴留着胡子的黑色卷发男人抽出刺入索隆腹部的钢剑，血顿时卸了闸一样向外倾出。

男人的眼睛豹般锐利，瞳孔呈现出纵向的拉伸，像极了精悍的野兽。

“为什么不躲开？”路奇收回剑，他看见索隆转过身，面无表情。

“如果我躲开，你就会直接冲向宫门。你的速度无人可及，我不想有哪怕万分之一的几率伤害到他。”

“呦呦，”路奇吹了个响亮的口哨，可是面部表情依然僵硬古板，“什么时候冷酷无情的杀手也开始信奉没用的感情了？”

“你不会了解，也无需了解。”

“知道吗？这会害了你，就像那天在西边城墙，你挡下那枚毒箭。这次你也逃脱不了，刚才刺入你身体的钢剑沾染着比那天更剧的毒，杀了你后，我大可以在你爱的王子到达殿堂之前杀了他。”

路奇的眼睛一眨不眨，嘴边浮起一丝残酷的冷笑，带着嗜杀和嗜血。

“你认为我会让你得逞？”索隆嘴角抽搐了一下，鲜血自那里奔涌而出。

“你明知道打不过我，”路奇玩弄着手里带着钢刺的剑，“即便你是一流剑士，也赢不了我的铁块。”

索隆没有理会他的话，端起自己的刀，咬着白色刀柄的嘴清晰地吐字。

“我不会让你伤害到他，即便拼上我的性命。”

“不用拼了，你已经没了半条命，剩下的正在被剧毒腐蚀。”

路奇的话音刚落，索隆迎面劈来一刀，他一侧身，躲了过去。

“真是不自量力！”他积聚力量的手臂正中索隆的胸膛，索隆倒退两步，咳出血来。

路奇是克洛身边这些杀手中，最厉害的一个。他没有受克洛威胁而屈从，也没有甘心服从于其下，他们之间完全是个交易。克洛给他足够的钱，取而代之，他必须替克洛杀一些人。

小到正直大义的朝廷县官，大到刚直不阿的朝廷命官。他也曾冒险派路奇暗杀山治，只是那致命的一箭被索隆挡了下来。

路奇和索隆的身手不是一个层次，路奇精通各种各样的招式，其中包括已经变成秘籍的六步。而索隆是剑士，对他那种跳上跳下的招数完全不能灵活应对。

不是没跟路奇交过手，也不能说是惨败，总之应该说实力不相上下。可现在索隆挨了一刀，还是抹了毒药的一刀，喘息呼吸每一下都感觉肺部像撕裂一般，对付健康强壮的路奇，确实有些勉强。

可是心中有一个不死的信念，他要掩护山治，让他安全见到龙。

所以他有非赢不可的理由！

索隆几乎使出毕生所学的所有剑术，他的身上被路奇的“指枪”打出好几个洞，血水汩汩地向外涌出，几乎染红了他整件衣裳。腹部的伤口开始化脓，呈现骇人的淤青色，冒出大量的黑色血液，让他看起来令人恐惧到四肢百骸。

路奇也受了一些伤，大部分擦边，只是破了些皮，没有伤到要害部位。

宫门前栽种的树木上徐徐飘下绯红色的花瓣，在空中盘旋飞舞，轻巧下落。

下面的人间，却是地狱一般的景象。

到处都是成山的尸体，唯一两个活着的人，准确来说，是活着的血人，正在刀剑中拼杀。

路奇从来知道索隆的毅力和忍耐力都是一流，以前在大王府克洛没少毒打过他，带刺的鞭子撕裂皮肉，或者火红的烙铁烫焦了皮肤，又或者残忍的拶子挤断了指骨，这个男人从来都不吭一声。

但是他从来没想到，一个受了钢剑穿刺，毒药倒流，身上被开了好几个洞的血肉之躯，居然可以这样稳稳站立给他几记不轻的攻击，这到底要什么信念才可以做到？

路奇发现他有些恐惧这个男人，他好像是拥有不死之身的战神，只懂得战斗，他身上的伤仿佛与他没有关联，仿佛这些流血不止的伤口没有给他带来任何疼痛。

这个战神只有一个目标，就是杀了他。

他的目标也达到了。

在路奇一个闪神的时候，索隆扭住了他的手臂，将他手里的钢剑反刺进他的身体。

“呃……”路奇发出一声悲惨的闷哼。

他不是索隆，他没有那么强大的毅力和忍耐力。他尝到了自己的武器刺穿身体的滋味，那么疼，五脏六腑好像都被刺穿了一样，疼得灵魂都被抽离了身体。

这么烈的疼，他究竟是怎么忍下的？

路奇带血的嘴角向上挑起，他看着索隆艰难地喘息着，黑色的血液不断从他的嘴里涌出。

“你不后悔吗……”路奇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但是他就是突然想知道，爱是怎样一种感觉。

“背叛大王子，为了一个本来是暗杀目标的三王子……你这么做……不后悔吗？”

索隆的眼神已经开始出现涣散，他出神地看着地面，思绪已经不知飘到哪里。

后悔吗？

第一次见到那个白痴王子，他们就开始争斗。他还记得他被他的剑气抛飞在天上，落入自己的臂弯里时，那种柔软但是强健的触感。他蓝色的眼睛总有一种不屈不挠，让他忍不住想去探究这个人的全部。

可当真正探究过，他才发现这个王子不为人知的一面。他心地善良，敏感而且细腻，外表上却佯装强硬暴躁。他会为了周围这些值得他珍惜的人，扮演着并不喜欢的王子角色。

第一次吻他时，那种温和湿润的感觉，他这辈子都忘不了，有一瞬间他觉得山治发愣的样子像在沉醉，可紧接着，他便打的他鼻血狂流。

他喜欢圈着他的腰，他知道他的腰身不同于女人的松软温香，却一样纤细，里面蕴含着无穷的力量。他的肌肉分布匀称，薄薄的一层贴着均匀的骨架，抱起来总是有种战栗的感觉。

那时他因为山治而不听克洛的指示，被吊起来毒打时，他的心里就想着就算是送掉性命，为了那个白痴王子，感觉倒也不坏。直到那个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真的喜欢上这个王子。

不敢谈爱，爱太奢侈，对于背负着这样身份的索隆而言太重，承担不起。他也不想自己这种感情给山治带来什么困扰。

然后就是一系列的变故，砸的他们直不起腰。挡箭的那次，他真的没有多想，甚至都没有想到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只是在他瞥见路奇冷峻的目光时，身体代替大脑先做了反应。

他以为他会死，他向山治索要那个吻，拥着那个吻，可以告诉自己没有白爱一次。后来劫后余生，却是另一个灾难的开始。看见克洛恶心的舌头探入山治的嘴里时，那股燃烧起的怒火，几乎把他烧焦。当听到那个本以为不可能的告白，索隆第一次有心脏痛得无法收缩的感觉。

他那时因为失力散却是动弹不得，可是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居然能够握动刀柄，使出绝招，还可以带着山治逃出来。

那几次做爱，他永远不会忘记。那几份珍贵的记忆，已经被他锁入头脑最深的地方，任何人不会触摸，就算是孟婆汤也不会打消它们。

就像现在，全身痛得几近麻木，手连握拳都无能。可是他依然不后悔走到今天这一步，至少，他保护好了最重要的人。

醉过才知酒浓 爱过方知情重

索隆看着路奇也同样失焦的眼睛，淡淡地笑。

“不后悔。”

路奇咧开嘴角，身子晃了晃，倒在地上。

索隆感觉眼前的视线有些模糊不清，额上的血流下来糊住眼睛。伤口早已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头晕目眩。

奇怪，明明没有阳光。

他最后看了一眼阴沉的天空，终于世界颠倒起来。

仿佛什么东西一瞬间轰然崩塌，砖块瓦砾砸的他喘不过气来。

生平第一次感觉到眼睛原来也可以充斥一种除了血以外的液体啊，可是怎能让它们流出来，怎能让山治找到他时，这副景象造成他一生的阴影。

索隆像将身体移到阴暗潮湿的角落，他可以在那里腐化千年，但他不要山治找到他，不要他看见自己这么恐怖浑身是血的样子。

他还记得上次中箭时，他看着他体内涌出的血液，惊慌失措的模样。

混蛋……这次可不止一个箭孔啊……

闭上眼睛，眼前出现那个他眷恋的金黄色身影，清秀的脸孔逼近，模糊，放大，又渐渐远去，越来越不清晰的声音随着身影飘走。

答应我，你会活着和我见面！

抱歉……这恐怕是……我第一次食言了……

欲哭无泪的天空终于一声闷雷，划破了静寂的人间。一颗豆大的雨滴滴落在山治的脸上，山治伸手摸了摸，冰冷，好像眼泪。

接着像眼泪的雨滴便像断了线的珠子，席卷了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