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Zoro是因为充足的阳光铺映在身上产生灼灼炙热而醒来。他先是用手撑住额头努力想让纵欲过度的头脑清醒过来,接著,突然感觉到旁边应该躺著另一个男人的地方空空如也。
他迅速支起身体,枕头被褥都整齐地叠放在床头,滑落在腰部的薄绒毯边缘缝制的金箔棉闪著淡淡的光。除了床单上遗留的精液干涸的痕迹以外,Sanji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就好像在这样一个狭闭的房间里,凭空蒸发了一样。
Zoro把身上的薄毯猛地掀起,光脚踏在地上。他的嘴唇紧紧抿著,眉心几乎堆满褶皱,沈静而迅速地将周围的地面桌柜检查一番,终於确定金发男人走得非常潇洒而彻底。
什麽都没有留下。连句告别的话语都没有。这不符合他的性格。
Zoro踏好鞋拉开门,迅速冲下楼梯来到二楼的宿舍,敲开Sanji住的那间门,他的其中一个室友好半天才晃晃悠悠下来接待,从门缝里探出一个脑袋,睁著一双深刻的熊猫眼,见是面目表情深沈的Zoro,到嘴的怨毒话顷刻间被强硬咽下,换上一副谄媚讨好的笑脸。
「Roronoa,你找Sanji?」
Zoro点点头。
「他不在?」
「是啊,他从昨天晚上就没有回来过,说是去参加一个聚会。」
「他的行李还在麽?」
「行李啊……」那个室友向门後方放置旅行箱的架子上张望了一眼,疑惑地回答:「我记得昨天早上还在,今天怎麽不见了?」
「我明白了。」
Zoro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瞳仁深底却瞬间变得落寞无比,他把放在门框上的手指尖抠进翻卷的墙皮里,然後说:「打扰你了。」
「哪有,如果Sanji回来,我会让他联系你的,这麽大的人不会丢啦,放心吧。」
「谢谢,那麽,再见。」
「再见。」
门阖上的时候,那一道清亮的阳光也同时被阻隔在门里,无法逾越鸿沟,温暖这边雾霭沈沈的心。
他真的走了,而且走得如此洒脱,让他无所适从。
Zoro倚在门框仰起头,天棚上的横木成井字排列,在空隙的边框中,结了几张破碎的蜘蛛网。执著的猎食者趴伏在脆弱不堪的网上,静静地等待能够维系生命的食物自送家门。
过了一会,他掏出手机,拨通烂熟在心的数字,果然,电话里甜腻的女声提示「此用户不在服务区」。Zoro挂断那个令人心烦气躁的声音,又拨通了一个号码。几秒种後,橘发女孩富有活力的声音从听筒里直射而来。
「喂,您好,这里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车见车载的Nami,如果你需要财会秘书,请按一号键,如果你需要美人妻子,请按二号键,如果……」
「Nami,我现在没心情跟你开玩笑。」Zoro知道Nami的手机在响铃的同时屏幕上一定跳跃来电人的名字,这只不过是例行的一首插曲而已。
只是他现在,真的没有多余的精力去迎合她的幽默。作为合法注册公司ZOSAN集团的董事长秘书,Nami有她份内的任务。
「帮我定一张直飞旧金山的机票,半个小时中心机场见。」
简短有力地发布命令,Zoro扣合手机,盯著窗外如洗的碧蓝天空,迈开脚步。
两个半小时後。中心机场。
Zoro健步如飞地穿梭在来往的人群中,凌厉的眼睛不时寻找那个深刻在心里的金色身影。到处都是行色匆匆的旅途归人,提著行李包拖著旅行箱,摩肩接踵地如鱼贯流。偌大的机场大厅,四处都充斥著广播里工作人员标准的提示语,行李箱!辘剌动地面的刺耳摩擦,与人们兴致勃勃的高谈阔论。
走到候机大厅前,身後有个高亢的声音一直在叫喊:「超级大路痴!」
Zoro全身一震,停在原地,很快意识到那是女人的声音,可叫出的词语,却亲切得令人心头发酸。
回过头去,那张青春靓丽的容颜自木然的人群中浮现。Nami逆著随行的人流向这边挤来,气喘吁吁地撑住膝盖在Zoro身前站定。半晌,伸出无敌铁拳狠狠砸上那颗绿色的脑袋。
「要死啊!故作潇洒的说什麽半个小时後见,害得老娘等你等的望眼欲穿头发都快白了!」一边尖牙怒吼一边夸张地指了指自己一头色彩鲜亮的橘发。
Zoro被当场砸了个正形,心里虽怒火翻滚,却自知理亏,撇撇嘴什麽也没说。
这完全要怪罪於总是红灯的路口,横贯马路的机动车,还有……还有车上那台破烂导航系统以及……没事造的如此辉煌巨大的中心机场。
「东西都准备好了?」
「啊,对了。」
Nami突然想起什麽,从精致漂亮的挎包中掏出机票和护照,塞给Zoro後又把身後那个黑色鳄皮行李箱一并放在Zoro身前。
「都办好了都办好了。」她说著,纤长的手从绿发男人宽阔的肩膀绕到背後,推挤他:「大路痴,你再不走就赶不上航班了。」
Zoro淡淡地扫了一眼手里的机票,登机时间快要到了。
「公司里的一切就拜托了。」
「安心去找Sanji君,公司里有我们在呢,放心吧。」
Zoro点点头,表情依旧是常见的处变不惊的淡漠,仿佛世间没有任何事情可以憾动他那颗强悍的心和坚毅的精神。也许,金发男人无言离开所掀起的浩瀚波澜,只能从转脚处时绿发男人悄然握紧的拳头看出。
那是一种,拼命忍压痛苦而呈现出的故作洒脱的决乎超然。
实际上,如果真的不在乎,他也不会放下视若生命的公司而毫不犹豫地追去美国旧金山──Sanji准备度过未来漫长三年的地方。
晚上,Zoro所乘的航班顺利安全地抵达旧金山国际机场。
虽然日本现在是萧瑟入骨的秋末,这里却如春天般温暖。从海洋吹拂而来的咸湿的海风,被空中稀薄的云层吸附吞并,在低处形成一层厚重的浓雾。
原本应该是更为舒畅的天气,不知怎的,这雾霭仿佛沈淀在心底。
甚至连旅馆都没有预定,Zoro乘坐出租车飞驰向Sanji所在的那所艺术学院。偏北,其实离机场也并不遥远,但Zoro依然觉得速度像老牛拉车。
恨不得立即找到他,扳住他削薄的双肩,问他为什麽要一声不吭地离开,为什麽连句解释都没有。
十分锺後,他到达这所闻名全美的艺术学院,举目远眺,树林在黑暗的小径中光怪陆离,煞白的路灯多少为它们张牙舞爪的身姿渲染一抹真实感。
此时近九点,校园里三三两两的行人都是匆匆而过,就好像这片树林能为他们带来什麽不可预知的灾厄。
一小时,Zoro才从正门一座不起眼的传达室小房中问出校长室的方位。
两个小时,他才在一个热情的年轻人的帮助下找到校长室。
这时已经十一点,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学校的校长这时早已下班。Zoro当然知道这个常识,只是觉得自己有非找不可的理由。
他现在迫切想要见到他。
幸运的是,校长室的灯还亮著,Zoro敲响那扇镂刻圣经一隅的大门时,甚至连一秒锺都没到,里边便传来苍老但力度十足的声音。
「请等一下。」
接著,厚重的门被拉开,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站在门槛边缘从厚厚的镜片下打量著Zoro。
「你是?」
「我想请问一下,今天有没有来自日本的留学生抵达贵校?」
Zoro的英语发音标准流利,与美国人交谈方面应对自如。问题不在是否可以较好的沟通,而在於如何让这位爱生如子的老校长相信他调查学生的资料而没有恶意。
上等的红木书桌上,摆放著几幅还未成型的画稿。旁边摞放著一大堆艺术方面的书籍,Zoro看到最上面一本书的封面印著一排烫金字母,翻译过来即「美国美术史」。显然,这位老校长深夜燃灯钻研的,正是这几幅在角落处写著XX院系XX专业的学生作品。
老校长更加仔细地盯著Zoro,似乎执意要从他的身上寻找到什麽可以证明他来意的端倪。他凝视著这张年轻俊扬的脸,五官深刻,轮廓犹如刀削般棱角分明。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明亮而锐利,里端蕴藏著狂放的张昂不羁和与之矛盾的睿智理性。
无法让人忽视的年轻人,如果他有绝对的恶意,将会是一个无从算度的可怕敌人。
然而深更半夜跑到这里来,贴身的衣服都饱凝著外面附著的雾气液化的水滴,表面上冷静好像只是单纯的询问,而话锋的尾梢却急急而收干脆利落。经验丰富阅人无数的老校长宁愿相信,他是真的急切想要找到这所学院的某个人。
「噢,这样啊,我帮你看看。」
老校长说著,走到墙边的档案柜,掏出兜里的钥匙打开落锁的玻璃门,踮著脚在里面翻找了一下,取出一个破旧但保存得完好的夹子。翻到最後一页,把敞开的崭新的纸页放在Zoro的面前。
「这是今年入学的留学生名单。」
Zoro接过那张单子,从头仔细地寻到尾,那五个熟稔在心的字母并没有出现在名单上。
「这些是全部吗?」
「是啊,所有的留学生都在这边的名单登记,如果他不在上面,就说明他还没有来这里吧。」
Zoro心里一阵空落落,转而又问:「那如果是提前给贵校寄档案,只是还没有来报道会在这里记载吗?」
「如果是这样,名字也应该被登记了。」
「那你有听说过一个叫Sanji的学生吗?」
「Sanji……」
老校长的话语突然滞钝了片刻,他把手指放在下颌处无意识地数著节奏敲击,好像在思索著什麽,接著他双眼一亮,神色兴奋地说:「是日本那位新生派油画家?据说在校期间就获过许多殊荣的年轻人?」
Zoro死寂的心忽然又有了希望,他重重地点头:「您知道他?」
「知道,我们还曾邀请他来这边进修,不过被他婉拒了。」
「什麽?!」
「大概是今年春天的时候,他说他目前没有继续进修的打算,所以我们无缘成为师生。」
「您的意思是说……」感觉到顷刻间就有一块冰坨坠入胸槽,冰寒的血流涌遍全身:「他从来都没有打算来贵校进修?」
「是的,如果他提前申请过,我一定会记住。」
「砰」,不知哪处突兀地爆发一声巨响,黑沈的天空在那一霎亮如白昼。老校长随声向窗外看去,喃喃地说:「人工降雨了。」
先前天空中朵朵乌云汇集在一起,此时的阵容更为巨大。大片的黑云挤压推排,狂风也在此时鸣响始作的讯号。学院里成片的树林里枝影摇曳,落在地上的黑色斑痕乱成一团,黑漆漆的石板路上,云压顶仿佛要摧毁整座城市。
「打扰您了,真是太感谢了。」
Zoro礼貌地对老校长致谢,把名单重新放回桌角,他握紧旅行箱的把手,骨节泛白。
「其实没什麽,我也没能帮上什麽忙。」老校长慈祥而又和蔼地露出笑容,收敛了阅卷时的那抹锋利。
「已经帮了很大的忙了。」Zoro也勾起唇角,「那您继续忙,晚辈告辞了。」
「等等。」
Zoro已经走到门口,又被老校长叫住,他回过头。
「外面要下雨了,你带著雨伞。」
「不用了。」Zoro说:「反正路途也不远。」
老校长笑笑,目送著Zoro推开门,又突然说:「愿主保佑你早日找到他。」
Zoro推门的手一滞,背影僵硬起来,良久,他深深地摄入一口气,在黑暗处挑起笑容。
「谢谢。」他说,音色中是令人信服的坚定:「我一定会找到他。」
三天後,Zoro面无表情地坐上回国的班机。
正如那位老校长所说,那天晚上真的下雨了。他还停留在小径时,雨丝便细细密密地织下来,声音轻飘,宛若一张温柔恬静的帘子,带著怅惘的没落铺盖人间。
他终究没有找到他,虽然试过各种方法。
「对不起,因为没有足够的理由,我们没办法立案失踪。」
旧金山的员警是这样答复Zoro的,因为没有充足的证据证明Sanji的失踪,也没有证据表明他就在这座城市,警察对此也是无能为力。这取决於法条的制约,以及人性的冷漠教条。
全他妈的一群饭桶!
Zoro把手握成拳狠狠地捶上扶手,引来旁边一位娇小女人惊恐的瞪视。
臭卷眉……Sanji……你到底在哪里?
下了飞机,日本的天气仿佛与旧金山商量好了一般,也下起了细雨。在中心机场的时候,雨声也是细弱的恍然不觉,Nami打来电话,问Zoro需不需要开车去迎接。对此的回答,仅简单地用一个「不」字。
没有多余的力气分散多余的精力组造更多的词语,身心都陷入深沈的倦怠。
等到挪动脚步走到停车场的时候,细雨蒙蒙变成瓢泼倾盆,雨滴敲打地面的声音震耳於心,绵柔的感觉却好像要摧毁一切。车子投身雨帘中时,雨丝让整个玻璃都披上一层透明的羽纱。引擎声也被掩盖进来,与雨珠落盘团和出一种奇怪的声调。
Zoro开著车,眼睛死死地盯著前方,灵魂却出窍到一个未知的地方。
那里有金发男人的一切踪迹,他下车,提著行李,百般打听,住进一间老旧的寓所,然後一边辛苦作画,一边靠著微薄的收入维持柴米油盐,俊美的脸庞失去原有的轮廓,变得瘦削而尖锐……
「吱」,Zoro猛然清醒般的紧急刹车,轮胎在地面绘出一道曲里拐弯的痕迹。拉开车窗,雨丝被风鼓鼓吹入,刹那淋湿了身上的外套和座椅。
不知不觉竟然开到这个地方。
车窗外虽然一片迷蒙,仍有清秀的建筑轮廓从隐约中浮现。凋秃了叶子的光木在狂风中矗立不摇,茫茫的石子路被雨水浸湿接著月白反著烁然的光辉。远处是诸如小型越野车,踏脚板,摩天轮,旋转木马,云霄飞车等一系列游乐设施。售票口的那座蓝白小房孤零零地站在雨中,从斜檐上有成股的水流往下滴淌,在凹陷的地砖里形成一洼水坑。
这里是他和Sanji每周必来的地方,即使再忙,也会来这里开越野车体验激情碰撞,骑旋转木马找回丢失的童真,抑或坐在摩天轮上,看世间万物都收尽那块方形玻璃,在高高的彩灯的照耀下,在只属於两个人的空间里,忘情亲吻。
他拉开门走下车,猛烈的风和狂狼的雨立即把他淋得透湿。他却浑然未觉似的走近栅栏,用手指触摸一段段铁制栏杆。
坚硬而冷酷,亦如走得决率的金发男人。
雨水从他的脸上滚落,顺著颌部蜿蜒而下。明明被雨和风折磨得睁不开眼睛,却倔强地想要把一切都尽收眼底。
雨幕中的游乐园,没有人的气息,孤寂仿佛一座荒冢。
雨越下越大,渐渐遮盖了视线。
为什麽要这样离开?
你究竟在哪里?








![表情[经典/qinqin.gif]-索香阁](https://ylovezs.in/content/templates/Urbane/assets/img/smilies/经典/qinqin.gif)
暂无评论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