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消失了三年。
但是这三年来,Zoro从来没有停止寻找他。收集尽可能多的有关美术界的新闻资料,在无数国家的警局都立案登记。来来回回乘飞机往返多个国家,却从来没有循到他的踪迹。
如同那天早上醒来,床边是叠得整齐的枕头和被褥,金发男人就此消失在密闭的空间里。那种深入心底的失落和怅惘,随着时间的推移和消息的模糊,渐渐拓展成无边无际的绝望,黑沉沉地压下来,如坠冰窖的冷寒。
然而这次契机,却改变了原本毫无转机的事态。当Zoro看见Dolton手上的那封快递前面清清楚楚标明的寄信地址时,心里的寒冰瞬间被燃烧起的希望融化,他强止颤抖地接过那张宝贵的信笺,甚至连下午的股东大会都来不及顾,直奔信上的地点而去。
错落的地形,繁琐的建筑,Zoro开着车在周围喧闹的商务区绕了数圈,总算找到那片孤寂而清苦的居民区。
虽然位于市中心,却在最不起眼的地方坐落。要绕过数栋高楼,拐好几个弯路才可到达。也许市政府没时间管理这块被人遗忘的地皮,也许拿不出动迁的赔偿,也许这个位置根本不被无孔不入的房地产公司看好,它一直保持着几十年来固有的模样。楼与楼的间隔受当时科学技术发展的制约,设计并不科学,稍低点的门户就无法充分采取阳光。一年四季都背身在阴暗处,距离近到,两家的人同时探出身体伸出手,就可以牢牢紧握。
墙皮经历风吹雨打,也斑驳脱落许多。周围的杂草不经修剪,漫山遍野全是幽幽的绿。大部分的住户到现在还保持着木扇窗户,大风天稍有不慎,就会被摇撼而下,落在地上摔个粉碎。
Zoro看着信笺上的地址,一栋一栋数着编号,从居民区的入口处几乎走到端尾,才找到刻有信上地址的门牌号。
不同于周围其他的楼栋,篆刻「幸福街11-32」编号的地方只有两栋小房。在外面用一圈木栅栏围着,中间是一扇磨得光亮的铁门,歪歪扭扭地贴着宣传单之类的东西。Zoro走过去,再次低头确认地址无误后,他伸出手,推开那扇铁门。
沉重的触感摩擦泥地发出的声音,似曾相识。儿时曾拼死保护他逃出生天的一幕,又恍惚浮现眼前。
眼睛被午后的太阳刺得一片花白,他晃了晃头,强迫视线清晰起来。
里面竟然是典型的日式庭院布局,左边靠近屋敷的地方栽种的冬青树叶片密实均匀,中间点缀黄豆大小的红色果实。右边是一块精心修剪过的草坛,长着茂盛的芒草。再往前走,是小型池塘,被密密的竹叶掩映。隐约可以看见清澈流水下的花岗岩石条。添满了水的竹筒承受不住重量失去平衡向一边倒去,撞击石块发出「当」的一声脆响,连落于院内的鸟雀也惊得振翅高飞,更突显出整个庭院意境的幽远高深。
Zoro站在院子的中央,思绪翻飞到很久很久以前,在他们还会高谈阔论梦想的年纪,金发人扬起还未脱稚的脸庞,对他说:「将来我有了钱,一定要建一个大大的房子,院子里有池塘,有溪水,有僧都,有八重樱,有好多好多美丽的景物!」
说到这里,他突然顿了顿,然后露出复杂不明的笑容。
「而屋里,有我们。」
Zoro摇头驱散已经成为过去的记忆,走到门边。纸门的上方绘着婀娜的仙鹤,飞檐上悬挂的铃铛垂落下来,风一吹,就会发出悦耳的声音。
他出手,正准备拉开纸门,门却兀自开了。
一个女孩走出来。
她有一头水蓝的波浪卷发,皮肤白皙,眉目清秀可人,穿着一件绘有蓝色浪花的窄袖和服,脚着木屐,绪绳绑住脚踝,全身上下没有任何多余的坠饰,脸上也并未施粉,却有一份与生俱来的高贵与娴雅的气质。
她看见门口的陌生男人,先是一愣,也许是阳光过于刺眼,她微微眯起眼睛,眸底有清辉溢出。
「请问您……」
Zoro起先还怔忡,这时已经反应过来。看着眼前娉婷而立的妙龄少女,自心头急遽起了一团火,随着女孩一字一字谈吐如兰,从中心向四周凶狠蔓延。虽然这样,他还是稳住自己的情绪,平静而淡漠地问:「请问,这里有住着一个叫Sanji的人吗?」
「您找Sanji桑?」女孩睁圆了美丽的眼睛。
「是,他是住这里吗?」
女孩低头沉思了片刻,突然抬起头来,满面惊喜而兴高采烈地问:「啊,我知道了,您就是绿藻先生吧?!」
「……什么……」Zoro因为女孩突然的问话措而不及,同时脑门挂着数条黑线,胆敢叫自己绿藻的,普天之下只有那一人吧。
这个女孩一定认识Sanji,可是,她又是怎么知道属于他们之间的称号呢?
不等Zoro问什么,女孩突然拉开纸门走进去,过了一会,她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株盆栽走出来。
Zoro定睛一看,愣住了。女孩手里的植物不是别的,正是一只仙人球。顶端开着黄色的小花,周身长满锐利而又锋芒的刺。
「这只仙人球Sanji桑已经买了三年了,他叫它绿藻喔,但是就在前几天,它突然开花了!」女孩指着那些细嫩清新的黄色花朵,兴奋地说:「Sanji桑说,这算不算开花结果呢?然后就给我讲了一个故事,他说他曾经有一个朋友,与这只仙人球很像很像。但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他们错过了。直到今天您来,我就在猜想您会不会就是Sanji桑的那位朋友呢?」
Zoro沉默下来,他的眼睛凝视着女孩,轻而有力地问:「你是说……他已经在这里住了三年了?」
「是啊。」
怎么可能?Zoro如同被当头一棒,竟然就住在同一座城市!Sanji根本就没有走!他竟然就在他的身边!而他三年来居然都没有发现!
「他现在在哪里?」
「现在嘛……」女孩想了想:「应该在夜店吧,今天早上老板来电话召他紧急过去,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Zoro一愣:「夜店?」
「是啊。」
与别的女人同居的怒火被另一股火所取代,而且愈燃愈旺快要窜出来一样,Zoro猛地攥紧拳头,问女孩:「他在哪家夜店工作?」
Zoro找到那家夜店时,夜幕已经降临。城市里灯火辉煌,映亮暗沉的天空。
根据那个叫Vivi的女孩所说,Sanji正在工作的那家夜店,正是面前这个装修富丽堂皇,上方悬挂霓虹招牌「MIX」的地方。
远远地,就能听见歌舞喧腾的芜杂之音。不时有穿着暴露的男男女女三三俩俩进出这个地方,从表面上来看,其冠冕堂皇到令人瞠目结舌,内地里,究竟腐烂颓败糜乱到何种程度,仅是站在门口,根本不得而知。
Zoro从门边站着的侍者手里领来一张宣传单,登上狭窄而又精致的长梯,走上二楼的本营。
刚一踏上地板,就被一阵「哐哐锵锵」的鼓噪声震击了耳膜。Zoro微微皱眉,向噪音源望去,一大堆男人女人正聚在一起跳着暧昧的劲舞,旁边的几个DJ正放纵地摇头摆脑,不时敲击着桌子吆喝两句,然后与疯狂的人们嘻嘻哈哈笑作一团。
Zoro收回视线,沿着那条窄小的过道向前走去。立即就有侍者迎上来。
「请问是几位。」
Zoro没有说话,他伸出一根手指。侍者迅速会意,把Zoro领到吧台边上的一处空座,并将手里的酒水单递过去。
「请问您要点什么?」
Zoro没有看那张裱装精美的菜单,也没有回答美丽的女侍者提出的问题。而是径直地,一瞬不瞬地,看着吧台的方向。
那里,斜靠在墙角的那个人,正叼着一根烟,慵懒的清蓝眸子淡淡地扫视着一切浮杂喧嚣。隔着数米仍能看见他轻浅扬起的嘴角,五彩的灯光不停变换着角度,鲜艳的色彩却染不上那头灿金的流丝。他穿着一件蓝格衬衫,合体西裤,一条碎纹腰带是纤细腰身的点睛之笔。
他站在那里,以一个清冷的方式看着周边的人和物,仿佛隔着薄雾窥探人间的精灵,所有污浊的空气刺耳的吵闹鼓噪的音乐在他的身前仿佛被一张无形屏障隔开。他自兀在嘴边绽放的浅淡笑容,与人们脸上挂着的虚伪假笑是如此格格不入。
侍者追寻着绿发男人的目光,发现他和来这里的大多数人一样,都看上了角落里最该被遗忘偏偏又最引人注目的金发男人。她摇头耸耸肩,无奈地伏低身体。
「先生,我劝您还是死心吧,Sanji可不是……」
正在这时,响亮的酒瓶碎裂声音震慑了整个吧场。侍者到口边的话不得不停住,就连在舞池肆意摇摆身体的人们也停下动作,惊恐地望着出事的方向。
一个肥胖的妇人从座位上摇摇晃晃站起来,她嘟嘟的脸红得仿佛朝霞一般,眼神迷离,脚边是她发狠摔碎的酒瓶。玻璃碴在灯光下闪着绿莹莹的光。她左右扫视了一下,目光定格在吧台的位置。
看着她一步三晃地踩着细高跟鞋朝吧台的金发男人走去,Zoro在侍者惊愕的瞪视下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来。
眼睁睁地看着那肥胖的身躯向自己挪来,金发男人脸上的平静丝毫未破。他顺手拿来旁边的一只空杯子,将醒酒醋倒在里面。从吧台的小门走出,竟然就在前方迎接胖妇人的到来。并且在那个妇人抓住他手的同时支撑住那具昏昏欲倒的身体,把醒酒醋递上去。
妇人哆哆嗦嗦地接过杯子,金发男人湛蓝纯澈的眼眸里没有厌恶与不屑,对于她庞硕的身躯也并没有任何讥诮,而是温柔地笑着,轻轻地替她拨开挡住眼睛的湿漉漉的发丝。
「Sanji桑……」
「喂!先生——」
侍者分神的时间,刚才忽地站起来的绿发男人已经冲了出去,行走如风,直奔吧台。
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本以为会发生什么惊天大事,不想金发男人仅用一杯醒酒醋和惯常的绅士温柔就化解即来的矛盾纠葛。一些人欣慰的同时,一些人大感无趣。就在大家将要收回注意力做回自己的事时,突然冲上前来大力分开金发男人与胖妇人的绿发男人,打破了片刻的宁静。
已经有人倒抽了一口冷气,更多的人则瞠目结舌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在MIX里,为桀骜俊美的金发调酒师明里暗里争斗的例子时有发生,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都会被他身上那种奇异的特质所吸引。但却从来没有人敢主动招惹金发男人,像这样抓住他的手腕,这样放肆的盯着他,是会遭到非常彪悍且毫不留情的一踢的。
可是……
金发男人此刻并没有任何举动,他只是因为腕骨的疼痛而轻耸眉尖,眼睛却一眨不眨地凝着闯上来的不速之客。神情中的惊诧,要远远多于愤怒。
Zoro看着面前三年未见却从未遗忘的人,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盘,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只是从掌心里传来熟悉到令人眼眶热辣的触感和温度,空虚已久的灵魂才有了真真切切的弥补。
「终于找到你了。」
Sanji的心一颤,眸底的波光微微粼动。
有多久没有亲耳听到这个声音了,每天晚上都会现在梦的深远处唤着自己的名字,可每当醒来,耳边就只剩下萧条的风。
Zoro的眼睛,一如既往的藏着利刃,当他看着他的时候,轻易就能被割到心脏最柔软的部位。
好疼。钝钝的疼。
Sanji咬了咬牙,猛地甩开Zoro的束缚。冷冷地看着他,像看着一个陌路人一样。
「你来这里做什么?」
Zoro仍然直直地盯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在Sanji转身走入吧台之时,又一次钳住他的手臂。
「放手!」他气红了一张脸,一边挣扎一边吼。
「不放!」给出的字依然果决而坚断。
金发男人一怒之下,抬腿横扫Zoro面门,却被看穿攻击路线,擦边躲过去。
「妈的!滚开!」
臂骨被攥进宽大的掌心,收紧的力度带来尖锐的疼痛。Zoro执意的念头全部溶在他的力量里,越来越紧扣的指节,在Sanji白皙的皮肤上抓出五道鲜明的指痕。
「请等一下!」
正僵持之际,远处遥遥奔来一位美丽的妇人。她跑到两个人面前,还来不及喘匀气息,就急忙开口:「这位客人,请注意您的言行,Sanji只是调酒师,如果您需要那方面的服务,我们可以另找人……」
「就要他了!」
Zoro冷冽的眼睛里,射出宛若野兽般凶狠的执着的精光。把赶来的老板及周围的服务生吓了一跳。
尽管知道这个男人不是好惹的主,老板还是本着原则继续说:「实在是没有办法,Sanji是调酒师不提供服务,我们店里有姿色的孩子多得是,一定会有您中意的……」
「我说就是他了!」
Zoro冷淡的一句话把老板好不容易才组织起来的语言统统打乱,额际冷汗涔涔渗出,但见这个抓着Sanji手臂的绿发男人单手从衣兜里掏出一叠钞票,摔在冰冷的理石吧台上。
「这些钱总够我买他一个晚上了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散开的一叠钞票上,一些没见过大世面的人不由地深深吸一口气。
这不是小数目,就着票额和厚度来看,就算是买店里最顶尖的红牌也是绰绰有余。
Sanji从Zoro摔出钞票起脸上的盛怒之色便一点点退却,恢复成原有的清冷逼人。老板担心地望着他,却得来他淡淡的,轻浅的一笑。
接着,他便被绿发男人粗暴地拽离了这所落针可闻的夜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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