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来应援的两拨人马汇集到分开的巷口时,原本空无一人的小路边上站著一个绿头发挎三把刀的男人。深知普通人是不会踏入这条归属贝拉米家族范畴的地盘,那么来人不是同伴便是敌人。排除前者的可能性,那些人都警惕地举起武器,一步一步地向著男人走去。
绿发男人至始至终都没有说话,他只是沉默地抱著双臂,一只眼埋进天然檐壁形成的影障,一只眼则裸露在浮沉光线中涌动著猩红的波涛。不管是被枪指还是刀逼,脸上的神色都如同小巷里灰冷的石砖纹丝不变。一个稍显冲动的新人被这般表情惹恼,双手握著刀柄龇牙咧嘴地吼:「喂!前面那个!哪个家族的?报上名来!」
没有得到意想中的回应,人群里不免有些骚动。带头的那个蓝发的男人大概判断是对方不屑于回答,更怪罪到绿发男人可恶的狂傲。手一挥就示意大家抄好家伙,准备好好教育一下这个男人什么叫做可怕的权威。结果对面的人非但神情未变,反倒从怀里掏出一个本,一支笔。满腔怒意的打手们顿时熄了火,头顶冒出问号。
一人喊:「不好!是暗器!」顿时如投石入水惊起一圈波澜,一些人将指向绿发男人的刀横亘在胸前,用于防「暗器」。
反观索隆,心里对这群没有能耐仗著人多势众就欺凌百姓的小杂碎们冷笑。只是想写几个字就把他们吓成这样。难道没听说过,真正出色的杀手是不需要借助任何「暗器」就可以无声地抹去一个人的名字么。
把写好的内容举到那个领头的蓝发男人鼻子前,白纸黑字告诉对方,『问别人名字前,是不是该报上自己的名字?』
「噢……抱歉。」蓝发男人搔搔头,露出亮白笑容万般自豪地做起介绍,「我叫新奇士,是贝拉米家族的军师,这些都是我的部下。你是?」
索隆不慌不忙地拿回本子,写道:『罗罗诺亚·索隆。』
「什么嘛……罗罗诺亚……」新奇士哈哈笑,「他不是黑猫家族的杀手吗……黑?黑、猫、家、族?罗?罗、罗、诺、亚?」
灿烂的笑容慢慢在脸上僵硬,嘴巴也由月牙变成长条越张越大,下巴几乎要砸到地上。新奇士的眼里急遽汇集了惊恐的成分,他目瞪口呆地上下打量著眼前这个绿头发,左耳戴金坠的男人。「绿发、三只耳坠、三把刀、你是……你是黑猫家族的魔兽罗罗诺亚?!」
已经习惯别人听到家族名号时的反应,索隆没有给予肯定,那就是默认了。得到无声的示威,新奇士觉得天都快要塌下来。他们究竟是冒犯了什么样的人物啊!刚才居然对杀人不眨眼千里不留行的黑猫家族魔兽动了刀枪,这不存心找死吗?
想要挽回对方的印象,却不知道该怎么做。不论是黑猫家族,还是眼前被称为魔兽的男人,都是异常棘手且难对付的。就算新奇士自诩自己家族很强大,也没有蠢到与强他数十倍的黑猫家族叫板。但转念一想,这个男人此次前来,还不一定有什么目的。也许只是单纯生意问题的洽谈,毕竟黑猫家族想要在赌博方面揩把油,就必须通过杜夫拉明高赌场的牵线。贝拉米家族只是一个分支,真正掌控这个庞大家族派系的坐观其变者是谁,大家都心知肚明。
欲图在暴利上分一杯羹,派家族最具谈判实力的杀手前来磋商,也是情理之中的事。这样想著,新奇士灰暗一片的心情又变得豁然开朗。
他调整好自己的失态,使自己看上去足以胜任谈判专家的职务。正正色,他问,「那么黑猫家族的杀手来这里有何贵干?」
索隆眼底颜色骤然深沉,他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刚才那个金发圈眉和那个棕发小鬼。』
「啊?」本子上面的内容明显应该有下文。这么一提醒新奇士倒是想起来了,刚才因为恐惧竟然忘记去追那两个胆敢冒犯贝拉米家族的臭小子。便计划著赶紧将谈判完满结束好去盘查他们的下落,一旦让那个目击过程的小子将杀人的细节透露给调查局的人,可就不是几百万贝里贿赂保释能够解决的事了。
但是绿发男人的下一句话,让新奇士如浇冰水似的愣在原地。
『他们我的同伴。』
惨白的纸上笔锋钝挫有致的浓黑墨水格外扎眼,明明只是在陈述事实,却感觉好像字字化为利箭直逼背脊让肺腑透心凉。新奇士不禁打了个寒战,忙不迭地应道:「是是是,我们不知道那俩小子…噢不不不,是那两位是黑猫家族的成员……失敬失敬!」
虽然黑猫家族魔兽大名在职业杀手界早已如雷贯耳,可对于天天拼杀在基层线的贝拉米家族其他成员来说,完全搞不明白自家军师的脸为什么变得比翻书还快。一个血气方刚的士兵站出来扁唇道:「新奇士,对手不就是个哑巴嘛,我们干嘛要怕他?」
「砰」,犹如一颗重磅炸弹投入火场。新奇士双肩一哆嗦,立即跳起来捂住那人的唇把他扑倒在地,同时尝试扭动脖颈看向后方,果不其然,绿发男人因为这句话而勾起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邪笑。
『唷,真敢说啊。』本子上面出现一行字。
「不是不是不是!」新奇士连忙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您误会了!这个家伙是新来的,他不懂事!我们贝拉米家族,对克洛先生及您都是十分敬重的。真的,没骗您。喂,强森,还不快给罗罗诺亚先生道歉!」
说著,一把拉过刚才说话的小子,对方却抿著嘴怒瞪著眼不吭声,摆明不给面子。也许他认为贝拉米家族的尊严比什么都重要,也许他只是单纯地觉得,眼前这个绿发男人根本不足为惧。这让新奇士大感尴尬,一边弯著眼陪著笑,一边将手臂绕到自家部下身后,用力捏他的屁股,催促他快点致歉好了一事风波。
索隆倒是对这种态度不怎么介意,他用冷淡的眼神扫视了一下所谓的贝拉米家族的成员,然后低头在本上写:『刚才开枪的是谁?』
众人一怔,紧接著把目光不约而同投向了队列的后方。新奇士更是用锐利的眼神瞪著那个焦点,似乎在无声地说「还不快点自己站出来」。他知道违背了魔兽的意愿后果不堪设想,也不禁第N次为自己率领一批十足的蠢蛋军而懊恼。好在接收到群众的眼神,那人猜到事态严重,自动自主地从队伍里走了出来。
索隆打量了那人一眼,穿著笔挺的羊毛西装配著条花花绿绿的领带,打扮俗气至极。为了昭示自己与众不同的身份,还像模像样地叼根雪茄。窄小的眼睛滴溜溜地放肆地盯著索隆打转,就像前面所说的那样,除了新奇士外,其他人压根就不怕索隆。
新奇士知道大事不好,黑猫家族首席杀手让开枪的人站出,就是变相宣布其生命的终结。而那个傻瓜仍不知自己死到临头,态度傲慢举止轻浮。正待上前提醒,绿发男人已经收回审视的目光。他迈开脚步,朝那人走去。
咯吱,咯吱。沉重的皮靴踩踏在枯败的枝叶上发出令人窒息的声音。不多时,索隆已经来到那人的身前。他没有因此停住步伐,红色的眸子紧紧盯著那人的眼睛,突然嘴角浮现出一抹既阴又狠的笑纹。
很自然的,所有人都以为绿发男人只是与那人擦肩而过。但是,随著一声轻微的「锵」响起,那个不屑一世站立原地的雪茄男蓦然全身一抖,半米高的鲜血「嗤」地从身后刺了出来,双膝相撞「咚」地跪倒在地。痛苦地扭曲著脸哆嗦著双肩,血很快染红了半边土地。而其他人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还是新奇士见多识广最先反应过来,急忙回身跑到被攻击的部下那里检查伤势。半指长的口子生现在那人左腿的膝弯处,很明了是利刃所为。别看创处狭小,却准确而毫不留情地割断了那人的大动脉和一小条筋络,若不及时处理,这条腿必废无疑。
现场寂静数秒,所有人,包括被砍的雪茄男一致抬头看向不远处的绿发男人。索隆也正回头,猩红的眼与众人目光交叠,手还保持握住刀鞘的姿势,刀刃在他的腰间现出一小截雪亮的光。
没有人看清楚这个男人拔刀的过程,甚至没有人看清那把刀的模样,大家只记得那双眼睛,仿佛将刚才被砍之人流出的鲜血全部吸纳进虹膜,鲜艳得超出了心脏负荷的力度。真的,宛若一只嗜血的……
「魔、魔兽啊!!!」
发出尖锐叫喊的是先前不愿对索隆道歉的热血小子强森,只见他完全丧失斗志和勇气,喊完这一句便瘫坐在地上指著绿发男人挺拔的身影嗫嚅无声。在亲眼目睹绿发男人高超剑技和可怕身手之后,其余人再不敢对面前这个不会说话的男人抱有微辞。新奇士更是绷紧全身肌肉冷汗汩汩而流,以杀手魔兽冷硬的作风,今天灭族之运恐怕在所难免。
正这时,自天空扬扬飘落一张从笔记本撕下来的纸,上面只有一行字。
『这算是回礼。下次动手前,请先考虑好他是谁的人。』
再看写字的人,已经完全消失在巷口,影踪难寻。立时,从脊背直窜上胸口的幽幽寒意让他们产生如遇鬼魅的幻觉,能在那把染了无数血迹的刀口下逃生,是新奇士,乃至贝拉米家族所有参与今日风波的人做梦也没有想到的结果。
那一瞬间,他们还以为这次死定了。
慌忙收拾残兵残局,带好武器准备逃回贝拉米家族本部。现在只有那个强大的黄发男人能给他们彻骨的安全感了。新奇士揽过不再招摇骄傲的雪茄男的胳膊,盯著他腿弯渐渐积血的刀伤,心想这小子真走运,开枪杀了黑猫家族的人竟然还有命活下来。全不知道,绿发男人真正想要「还礼」的对象此时正躺在东边小巷里呼吸著垃圾的芬芳享受著金发男人给予的「美妙」待遇。
不过是恰巧搞错了而已。
索隆犯了个错误,他不该砍完人潇潇洒洒地走掉,以致于现在完全找不到回去的路。
当然,如果要他承认自己这是因为方向感不佳而迷了路,那也是下辈子的事。这要归结于这条该死的小巷,明明就是条破胡同还敢嚣张地长了这么多条分岔路,走来走去绕来绕去太阳都已近西山。幸亏他记得刚才砍人时留下的那滩血,不然很可能会随便认了条路当做刚刚发生冲突的现场。
终于找到原来的巷口时,夕阳已经湮没成一条晶黄的线。在地平线苟延残喘的余晖染红了雪白而柔软的云朵,那些云团簇拥抱交缠在一起,形成大片大片瑰颜壮丽的火烧云景观。来时还气势满满的小路现在空无一人,根据血迹的指引索隆不费吹灰之力地找到那堆废弃家具,不出意料,也人去木空了。
那家伙本来就没有义务待在这里,索隆搔搔头发,目光漫无目的地眺望著被镀上一层金色的石砖小巷。每一条路都带著与生俱来的神秘感,但却不知究竟哪一条才真正包容著想要寻找的身影。
我究竟是来干嘛的。索隆心里想。也许那个卷眉毛已经回到本部。那个人可不是什么乖顺分子,让他老老实实待著他就能老老实实待著。索隆觉得自己最后的那句话本身就有问题,不过他并不后悔,毕竟当势情急,那是可以让倔强爱逞强的金发男人暂且安定下来的唯一方法。
他决定离开这个地方,便转过身,斜著夕阳温顺的光线,他看见费尽力气寻找的人就站在不远处,与阳光同色的发虚掩了他此刻的表情,那犀薄嘴角是抿是挑,全然不知。
被金发男人用生命保护的棕发小鬼也在,兴许是惧了自己面无表情的脸,那小鬼捏著山治西装的袖子,颤巍巍地躲在他的身后,用一种难以确定安全与否的眼神警惕地注视著索隆。感受到塔琼的恐惧,山治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微笑著说:「不过一颗绿藻而已,不要怕。他不会对我们怎样。」
一根青筋霎时从索隆额角高高迸出,还没等予以反驳,金发男人就拖著条伤腿一瘸一拐地朝他挪来,索隆注意到身后的小鬼伤势没有他严重,腿部的刀伤也经过简单的包扎止住了血。盯著山治边缘不平整的衣摆,大抵也猜到绷带从哪来的。站在原位看著金发男人龇牙咧嘴的模样,索隆在心里念了一声笨蛋。
「喂。」只待走近了,山治抬起左腿对准索隆的小腿踢了一脚,像方才那样把手里的塔琼塞给索隆,「带他去看医生。」
索隆微微扬了扬下巴,挑高眉毛。山治竟能从他的肢体语言准确地读懂他想说的话,耸耸肩,回答:「我要回去了。」
看著索隆皱起的眉心,山治的唇梢弯起一抹痞气十足的弧度,「今天算你走运,老子就不跟你计较了,改天再遇到,老子肯定——」
他蓝色的眼睛寒光迸射,做了个「咔嚓」切脖子的手势。
索隆当他在犯傻,自编自演自导话剧。他没去管山治,而是看向被推进怀里的塔琼。掏出本子轻轻敲上塔琼的头成功地引来一记不满的瞪视,然后用笔写了几个字。
塔琼盯著绿发男人张狂而桀骜的字迹,愣愣地长大嘴巴。
那上面写著:『抱紧圈圈眉,无论如何都别松手。』
「哈……」塔琼虽然疑惑,见这个绿头发哥哥的眼神也不像在开玩笑。他走过去,由于身高问题他只及山治的腰部。所谓「抱紧」,只要抱住就好了呗。想到这里,他慢慢地伸出手,缓缓抱住金发男人纤瘦紧实的腰。
「喂……」即使对方是小孩子,山治也有点抗拒这样的接触,他微微扭动腰肢低下头来惊讶地看著把脸埋进自己腹部的小家伙,「塔琼,你在干什么?」
「……」塔琼当然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只是觉得那个解决一切麻烦的绿发哥哥很可靠,所以就照做了。
就如同绿发男人之前所做的所有不著边际的举动一样,答案很快明了。
索隆走过去,他和山治的身高倒是相当。平直目光可以轻易地看进彼此的眼睛。此时他就这样与山治无声对视片刻,然后弯下腰,不顾对方的疑惑,一收手臂,将一大一小一同扛在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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