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星期天对於上班族来说是美好的,对山治来说却没差。基本上他每天都在过双休日,除了偶尔被获准出来购买必需品外,大多数时间他必须要窝在黑猫本部。这天凑巧赶上周六,诺奇高已经不在落日酒吧,山治也不想没事旧地重游捡拾记忆的碎片。他百无聊赖地晃悠在大街上,寻思著干脆买点食材做顿大餐犒劳一下自己的胃好了。
五点区的街道说兴盛不兴盛,不过起码该有的东西还是会琳琅满目。山治在地摊边挑了一袋便宜的水果,又辗转去自由市场买点新鲜的蔬菜。回来的途中,路过一个阴暗的拐角。那里围著一大群人,个个手里抄著铁器和棍棒,头目模样似的家夥掳起袖子,对中间被圈起来的人挤出狰狞的笑,「我看你还往哪跑咧!臭小子!」
「滚开!你们这群杀人犯!放开我!」这群人追赶的目标被压在地上,从山治这个角度无法看到具体情况。他往前走了几步,立即就被後面几个家夥拦住。
「喂,你是哪来的,这里不是给你围观的,快闪开!」
「喔喔。」山治叼著烟伸长脖子好奇地踮脚观望里面的景象,对这些人的警告丝毫不放在心上,他甚至不怕死地问那个人,「哎哎,你们这是在拍电影吗?」
「拍你个鬼啦。」那人没好气地翻白眼,同时做「赶鸭子下架」的姿势,「快走开啦!要不连你一并砍了喔。」
山治看了那个人一眼,表面上好像波澜不惊的样子,还迈开脚步离这些人远一些。实际上,敏锐的耳朵在认真捕捉大气产生的任何一丝异动,手臂和腿部的肌肉也倏然绷紧,蓄势待发。
「你们这群混蛋!」中间被围攻的那个声音叫道,「就算杀了我你们也会得到报应的!杀人犯!」
「闭嘴!死到临头了还废话什麽!卡尔,把刀递给我。」
铁器碰撞的声音,被按住的那个人的叫喊声反而越来越弱,似乎被谁用手刻意堵住。别说这条路行人稀少,就算偶尔有一两个路过的,也裹紧大衣低下头脚步匆匆装作没看见地走过去。要知道这里是五点区,抢劫杀人都已是司空见惯。有的人当众白刀子进红刀子出都没人理呢,何况这里三层外三层好像夹三明治一样的阵容,根本就看不清里面到底发生什麽。
可是山治却折回脚步。
「喂,说你呢,你在这凑什麽热闹?」那人见这个金发男人走到半路又返回来,内心不免一阵疑惑,口气不耐烦地催赶道,「喂,你听好喽,再靠近一步──」
威胁的话还没吐完,肚子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一脚,山治收回腿,若无其事地向前走。旁边的人见同伴被一个陌生金发男子莫名攻击,顿时提高了警惕。他握著刀的手指动了动,把具有危险性的尖端对著山治,颤抖著声音说,「你、哪来的!来干什麽?!」
山治没回话,抬脚给了这个人一记重踢。这下子围攻的人群炸了锅,大家都暂且扔掉中间的人,直接把武器朝向山治。几个人扬起刀棍不怕死的冲过来,山治脚踝灵巧一转偏身避过,不忘送他们几枚鞋印作为回礼。
当山治一路「杀」到人群中间时,那个头目模样的人正蹲在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身边,他一手按住小男孩的头部把他往地上压,一手提著刀刀刃直对他的脖颈。听到外围发出的异常响动,偏偏脖子面露疑惑,习惯性地问身边已经被放倒的助手,「卡尔,发生什麽事──」还没说完,就被一脚踢翻在地。
爬起来慌怒抬头,只见一名西装革履相貌俊美的金发男子正隔著似火的骄阳用冰冷的蓝眸注视著他。抓起旁边的刀不顾一切地向男人砍去,眨眼的工夫身前的目标就消失了。还没等反应过来,背脊一阵龟裂般的疼痛,双膝一震就跪倒在地。
解决掉头目,看著身後四仰八叉躺倒的小喽罗。山治勾起嘴角朝他们轻蔑地吐了一口烟,蹲下身扶起小男孩,问:「小鬼,没事吧。」
小男孩有一头红棕色的发,眼神很坚定,即使刚刚自鬼门关游玩了一圈仍然看不出有什麽软弱的色彩,他揉著被创的脑袋,回答:「还好……我不叫小鬼啦!」
看著男孩气势汹汹精力旺盛地对自己挥舞著拳头,山治放心地松了一口气。他直起腰刚要把男孩拉起来,突然看到那个头目模样的人趴在地上手里拿著对讲机一类的东西正语速飞快地说著什麽,隐约能听见「有人」「闹事」「快来」等音节。心里暗叫不好,三两步跨过去,踢晕了那个搬救兵的。但似乎晚了,远处的街道,已经能够听到震天的喊杀声。
他可不想卷入帮派家族之间的缴斗,他也不想留下这个小鬼。心想干脆好人做到底,跑回去找那半大不大的孩子,不期然地看见他小腿肚一记深刻的刀痕。想必正是因为这样才被人捉住了吧,头脑快速断定小鬼已丧失行动力,他二话不说抱起男孩,转身往反方向跑去。
「喂……」小男孩趴在他的肩头声音虚弱地说,「为什麽要救我。」
「没有为什麽。」山治一边跑一边回答,「抓紧点,小心摔下来。」
男孩下意识地抓住这个金发哥哥的衣服,腿部流出的血和伤口的刺痛让他眼前发晕。强迫自己打起精神,仗著可以观察後方的姿势,他适时向山治回报情况。根据男孩提供的讯息,山治选了五点区最偏僻也是最狭窄复杂的一条路。从这条路穿出去就是黑猫本部。他盘算著先给这小家夥治疗伤口,然後再送他回家比较好。但是事情没有想象中的顺利,敌人不知为何猜到了他的路线,竟从前面堵住出口,被前後夹击,山治只好寻找岔道口掩人耳目,就在这时,刺耳的子弹摩擦空气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了起来。
「该死的……」他啐道,「这群小喽罗怎麽还有枪!?」
对方携枪,再往宽阔无阻的道路上跑就是自寻死路。现在该找个堆放杂物较多的小巷才可能分散那些人的目标和精力,山治正寻思著哪条路最难走,身上的小男孩突然喊了起来,「後面!後面!」
迅速转身,迎面就对上不远处黑洞洞的枪口。看来这群废物里面还能拔出高个儿,一个机灵的家夥脱离组织追上了山治他们,此时就在几米远的地方举起了手中的卡宾枪。护目镜後面的眼睛眯起来,手指已经搭上了自动扳机。
他妈的!居然是苏式卡宾枪!
山治的头脑里迅速反应枪的种类及它的射程和速度,下一秒,他把手里抱著的小男孩往後边一扔,与此同时,对方也终於扣动扳机。半自动步枪一连射出十发子弹,山治侧过身体以手撑地只躲过前九发,最後一发子弹不是朝著他而是瞄准了他身後的男孩。不得不佩服对方精湛枪法的同时山治本能地扑过去推开小男孩,子弹结结实实嵌进他未来得及收回的左腿的膝弯。
「呃……」
被射中的一瞬间疼痛像飓风一样铺天盖地,强撑起身体山治踢飞堆放在旁边的一袋垃圾,埋头装弹匣的狙击手反应不过来,被沈重的垃圾袋正中头部晕晕乎乎倒下去。来不及去处理腿部的伤口,因为耽误的这段时间其他人也即将追过来。山治咬咬牙忍住要命的痛楚,弯腰一把拎起男孩的衣领,继续向前跑去。
左脚掌每接触一次地面,左腿的血就像连绵不断的泉水涌了出来。尽管伤口很疼,山治也硬忍著没有哼出一声。他抓著小男孩带动他向前跑去,根本不去管後者充满担心的叫嚣。直到下一个转角,蓝色的眼睛准确瞟到那一堆废弃的家具,山治才手一推把男孩送进木头的夹缝,自己也紧跟著钻了进去。
一手捂住男孩的嘴巴,在他耳边轻轻地「嘘」了一声。一边把头抵著墙壁努力聆听外面的脚步声。感觉到两股人马汇集到这个转角口,甚至有人愤恨地踢了一脚烂木头。男孩吓得大气不敢出,他发现自己旁边的这个金发哥哥胸口起伏很剧烈,可就怪了,愣是没有一声过度的喘息从他的嘴里吐出。
最後两波人交换了一下意见,低低说了些话。一些人往南边跑去,一些人往北边跑去。还好没人发现西边这堆烂木头,山治松了一口气,直到人跑远了,才放开男孩,自顾自地倚在墙边,掏出一根烟点燃。
男孩也侧过身体,他盯著山治清冷的蓝眸,表情严肃地问道:「为什麽要救我?」
山治点烟的动作一顿,看著他说:「什麽?」
「为什麽要救我?」男孩又重复一次,「我们根本不认识吧?为什麽要冒险救一个陌生人?」
山治想说当初救你这小鬼的时候也没想到这麽麻烦啊,既然闲事管了就要救人救到底。但嘴上还要严守这道关卡,回答:「不为什麽。」
男孩扁著嘴,委屈巴拉地瞪著他,似乎对这个答案非常不满意。山治悠扬地吐出一口烟,笑著揉揉他的头发,「你才是,为什麽会惹到那群人?」
「切。」男孩撇撇嘴,不屑道,「还不是因为我目击了他们杀人!」
「杀人?」
「没错,他们杀了一个男人。」男孩说,「他们把那个男人逼到角落里,用刀子剖开他的腹部,又对著他的脑门开了两枪。我正好看到了。」
山治看著他,问:「你不害怕?」
「害怕。」男孩说,「不过,愤怒占据了一切。他们杀了人,还不想承认,还要杀我灭口。」
「真勇敢呐。」山治笑著不停地揉男孩的头发,直到对方抗议才罢了手,又问,「你叫什麽名字?」
「塔琼。」男孩眨眨眼睛,「你呢?」
「山治。」
「山治桑。」名叫塔琼的男孩若有所思地念著这个名字,突然一仰脸,「你到底为什麽救我。」
山治看了他一眼,仍然沈默地吸烟不说话。塔琼被逼急了,他抓著山治的衣袖,正气凛然地喊:「告诉我啦!为什麽要救我?一般人不都该装作没看见吗?那才是最正常的反应不是吗?」
「小点声。」山治抬手压下塔琼的脑袋,「你想被那群人听到麽?」
「告诉我啦!」塔琼仰起脸来屈意满满地看著山治。
叹了口气,山治调整了一下姿势,他把全身的重量都交给後面冰凉又潮冷的墙壁。低垂著眼帘盯著手里的烟,问塔琼,「刚才被抓住的时候,你的感觉是什麽?」
「啊?」塔琼被他突如其来的问题弄懵了,半天才回答,「嗯……有点可悲。我喊的话没人听得进去,我的思想没人了解,也没有人能够站出来为我说句话。」
「是绝望吧。」山治看著他,低垂的目光是淡淡的蓝色,「那种全世界好像只剩下你一个人的绝望,没人听得见你的声音,没有理解你的想法,就像坠入了沼泽,任凭再怎麽挣扎,都只会一点一点陷下去。」
山治轻轻地闭上眼。把头靠上冰冷的墙壁。
那种绝望,他不想让眼前这个男孩也体会到。
塔琼愣住了,借著微弱的光亮,他看见金发男人在说这些话时,因为失血过多而略显苍白的嘴唇动了动,勾起一个浅淡而虚弱的笑容。
这才想起金发男人腿部中了子弹,急忙探身去看。血大量地流出,已经将黑色的西裤完全染成深棕色。抓住裤腿轻轻一挤,就能拧出很多血来。塔琼不由大惊,他感觉出金发男人意识已经开始流失,连忙动手轻摇他瘦削的双肩,山治只是微微蹙起眉头,睁开眼笑著说,「我还没死啦。」
「先包扎一下伤口吧。」这样说完,塔琼开始撕自己的衬衫。这个男人明明受的伤比他要重很多,却带著他跑了那麽远的路。塔琼心里有愧疚有感动,当他开始处理撕下的布条准备结成绷带时,山治突然一把将他拉到身边,原本有些涣散的蓝眸瞬间凝聚起一股寒气,死盯著木头外的缝隙一动不动。
受他这番神情和动作的感染,塔琼也屏住呼吸,跟著一起倾听外面的动静。
很轻的脚步声。若不是踩到了枯枝败叶和腐烂脏物,差点就听不出来。山治咬著牙撑起身体,他把准备和他一起站起来的塔琼推回原位,对他轻声说:「别动。」然後搬开一块木板,强忍左腿的疼痛闪身出来,迅速抬起右腿朝著声源踢了过去。
但是被截住了。
快速思考如何在短时间内切换回右腿,让左腿的伤口能够撑到这一战结束。当山治抬起头准备看清敌人的样子时,却不由自主地张大了嘴巴。
眼前的男人,别说是在光线昏暗的小巷口,就算是化成灰,他也绝对认得出来!
「绿藻头?!」
对方因为这一称呼脑门凸起一根清晰的「井」字,还没等反驳什麽,山治的注意力已经不在这边。此刻,塔琼也从缝隙里爬了出来。随手抄了一块不平整的木板,对著绿发男人。直觉这挎了三把刀,面无表情的「敌人」一定不是什麽好惹的主。虽然山治桑身手强悍,但是眼下负了伤,不一定能对付得了他。为了报答山治桑的「救命之恩」,塔琼决定拼死也要保护这个金发男人。
停了一会他发现,山治桑和这个绿发男人似乎认识。只见绿发男人正掏出本来飞快地写字,山治则回头张望,看到塔琼举著木板站在身後,走过去把他拉过来。绿发男人已经写好字,将本子递给山治,山治低头扫了一眼,脸黑。
那上面写:『你在这里干什麽。』
把本子丢回去,没好气地说:「这句话该是我问你吧。」
不等索隆再写话,山治将塔琼推进索隆的怀里,对他说:「拜托你先带这小鬼去医院处理伤口,然後把他送回家。」
本子举到眼前,上面是大大咧咧的几个字:「我为什麽要听你的?」
「……你有没有良心啊!」腿疼得要命,还要费力去和一颗植物说理,点著索隆精壮的胸膛,嘴角下撇三十度,「就算你是什麽绿藻HITMAN,基本的做人准则该有吧,面对失血过多的小弟弟,你能见死不救?」
索隆被他说的一头黑线,视线不经意下移,看到山治强硬撑直的腿弯不停地淌血。眉头一拧,在纸上写道:『谁干的。』
山治也皱起眉头,冷声冷气地说:「跟你有关系吗?!」
索隆眼神一沈,看得出他很想反驳,如果他能说话,大概现在已经和山治吵上了。情况却不允许他们优哉游哉,这间档,那群人又追回这里。远远地能很清楚地听见那些沈重的脚步声和因为大量跑路而骂骂咧咧的愤慨声。
山治啧了一声,侧头看了一眼黑压压的道路。索隆凝视著他的眸子,几乎在他神色变化的一瞬间就了解了一切。圈圈眉和一个陌生的小鬼躲在一堆木头里,圈圈眉受了伤,现在又来了一大群人追杀。既然被称作魔兽,这点推理能力还是应该有的。更何况还有身为剑士敏锐的直觉。
「我说。」眼看著那群人就要过来了,为了保证塔琼的安全,山治不得不拉下脸来请求索隆帮忙照看,他烦躁地抽著烟,用充满杀意的眼神瞪著他,「就算老子欠你个人情,拜托了。」
明明是有求於人,还偏偏摆出副「要杀了你唷」的面孔。别说索隆了,就连状况之外的塔琼也不禁汗颜。看看金发的人,再看看绿发的人,夹在他们中间,无法介入他们的世界。
「喂──」眼看敌人逼近,见绿发男人一点反应都没有,山治又喊了句,「你听到没──唔!」
没有把话讲全,就被一股力量袭击了胸口。索隆竟然抓过旁边的塔琼连同一张纸一并塞进他的怀里把他推回烂木头里。一时间无法坐起来,况且塔琼也枕在自己的胸口。只好愤怒偏头去瞪肇事者,刚才绿发男人站立的位置早就连个人影都没有。山治摸起被压在身下的纸,上面只有八个大字。
『老实待著,我去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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