Ⅰ沉睡者 12

当索隆抵达一楼的会客室时，克洛正负手而立背对著他若有所思。没有任何犹疑地走上前，冷静而镇定地站在克洛的旁边，对待后者投过来的怀疑与盛怒并存的眼神也没有畏惧。索隆微挑起嘴角，那表情似乎在端倪一场好戏。

「赞高呢？」克洛冷冷地质问。

索隆没有从衣兜里掏出惯用的笔记本，他甚至没有回答的意愿。

「你骗我？」克洛眯起眼睛，「赞高根本没有找我，你为了救那个小婊子，竟然捏造谎言把我支开？」

索隆没肯定亦没否认。这样的态度终于把克洛惹恼，左右一摆手，跟随在身边的保镖一拥而上，将索隆的两条手臂反扭在身后。其中一人由他的肩膀摸到脚踝，搜出一把大口径手枪，恭恭敬敬地交给克洛。克洛看了一眼，刚要说什么，门外走进一个黑衣黑墨镜的部下，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紧接著，克洛的脸色骤然一变。

「好哇索隆！」他推开那个负责报告的手下，几步跨到索隆跟前，狞笑著对他说：「干得真漂亮！三楼的士兵全被你一声不吭撂倒了。那个小婊子终于可以畅通无阻去见他的公主，你满意了吗？你满意了吧？」

他一边大吼一边哈哈大笑，松动的眼镜框在他鼻梁上乱颤，样子有点像抽疯。这与他平日温文尔雅的形象天地之差，就连旁边待命的贴身保镖都给吓一跳。索隆看起来倒没有太多惊讶，好像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那样气定淡然。盯著克洛一动不动，红瞳里是猜不透的一片深沉。

「好吧索隆。」克洛慢慢止住疯笑，缩紧镜片下那双狡黠阴狠的眼睛，「好吧，这样方便我们一起算算总账。我需要和你好好谈谈。」

他把从索隆腰间搜出的枪揣进自己的怀里，然后对两个保镖挥手：「带走。」

原本以为会有阴暗的地下室等待的索隆，在被带进狭小而紧窄的隔间时，忍不住惊讶地微微挑起眉。这里虽然简陋，摆设却很奇怪。正中间置一张长桌，几乎是从墙头顶到墙尾。好不容易余留起的缝隙插进了两把椅子，更显得空间憋屈。总体看来，很像监狱里用来与辩护律师交流谈判的待客室，无形中，造就一种难以违抗的、圣哲般的压迫感。

这正是克洛想给予的恐惧。被称为魔兽的男人不怕罚不怕打不怕折磨连死都不怕。唯有从心理上的弱点下手，才可能攻克精神达到谈判拍板的目的。

索隆被按在靠左边的那把椅子上，一个保镖拿枪顶住他的太阳穴，另一个保镖则牢牢压住他的肩膀，让他不能轻易反抗或采取攻击。克洛则悠闲地坐在另一边，抬手拧亮中间的那盏百合形状的紫色台灯。明媚到刺眼的光线很快射向隔间里的每个角落，尤其是索隆的头部，那是被直接攻击的地方，他只能眯起眼，聊以缓解强烈光芒带来的涨涩不适。

看这逼供的排场，也不难猜到接下来发生的事。果然，克洛从怀里掏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并把自己用来签字的黑笔一起递上去。他说：「我知道你不会说话，我也不难为你，用这个和我交流吧。」

枪还在脑袋上顶著，索隆的动作却没有任何因害怕走火而小心翼翼的成分。他接住从桌子的另一端滑过来的本和笔，拇指一弹扣掉笔帽，翻开笔记本的第一页，在上面写道：『开始吧。』

「很好。」克洛满意地倚上靠背，把手指在腹前交叉，缓缓地开口：「你是个聪明人，该知道我今天找你到这里的目的吧。」

索隆勾起嘴角，他当然知道这个黑猫家族的教父在打什么鬼主意。『派人连续跟踪我一个礼拜，摆明是不信任我。』

「哈哈。果然被你发现了。」克洛颇为爽朗地笑道：「没错。我确实安排人跟踪你的行程。不管你是执行任务还是出去喝酒，我几乎一天二十四小时严密监查你，不过不是因为不信任。」

『那是什么。』索隆在纸上写道。

「总的来说，用信任这个词语来形容太肤浅。」克洛不慌不忙地阐述道，「不管给你布置了多么艰难危险的任务，你都能够带领你的行动小组圆满完成。你的领导能力绝佳，反应能力无可挑剔。你像只野兽一样，不管身处怎样恶劣的环境都能够应变自如。你优秀的超乎了我的想象，老实说，像你这样的人才肯无条件屈居在黑猫家族门下甘当一个小小的行动组组长，我觉得匪夷所思。」

『那不还是怀疑我？』索隆写道，『认为我有什么特殊目的而接近黑猫家族。』

「不不不。」克洛说，「不是怀疑。十四年前你的履历干凈的就像一张白纸。你低调不爱出风头，连以前少年帮的成员都对你记忆不清。要不是五年前的那件事，你也不可能得到黑猫家族的入门许可证。我欣赏你的才干，也喜欢你沉默稳重的个性。但你的爆发力实在难以预估，简单说，我没有把握能够驯服你这只魔兽。」

索隆用指尖转著笔，对克洛一番剖析与总结并不发表见解。

「所以我才要尽可能多的了解你。乌索普很重要，他是和你一起加入家族的男人。你的行动组也很重要，你对每个组员都以上级的方式教导与传授经验。新来的那个你推荐的小厨师也很喜欢你，但是最近，我发现了一件更有趣的事。」

克洛说著，狰狞地笑眯了眼睛：「你似乎对我圈养的小猫，山治很感兴趣啊。」

索隆转笔的动作蓦然停止。笔杆在他手心里翻出个漂亮的花弧，稳稳地落在他的指间，在纸上刷刷刷地写了几个字。

『我看上他了。』笔锋笔钝干脆利落。

「哈哈！」克洛再度大笑起来，他提了提眼镜，有点自豪地说：「我们果然是相似的。正因为体内流著的血足够冰冷才会偏爱那种不容易得手的东西。」他开始细数家珍：「山治的确是个能够引起别人征服欲的男人，他够倔强，够聪明，当然长得也够漂亮。经常来夜总会的一些好男癖的富商老板们多次朝我要过他，我都没给，你知道为什么吗？」

索隆了然地挑高眉，他对后面的答案很清楚。

克洛明白索隆知道，但为了加深那种在权势面前无能为力的颓丧感，他拉长身子，盯著索隆灯光下映得纯亮的红瞳一字一字地说：「那是我——黑猫家族教父先看上的宠物，哪能拱手让给别人？」

顿了顿，他又说：「山治的主意不能打。」

索隆露出魔兽一样的笑容，他在纸上写：『那也要看他本人的意愿。』

「哈哈！好个要看他本人的意愿！」克洛猛地一拍桌子，大笑道：「真不愧是我看好的杀手，居然敢与我争抢猎物！」

尽管克洛在笑著，眼睛眯起来看样子心情不错。两旁站立的保镖还是觉得背脊发凉，不约而同打了个冷战。他们都从这朗朗笑意中听出阴森和警告的成分，而被枪指著的绿发男人却浑然未觉，又像是察觉到但并没当回事。不知该说他是不知天高地厚，还是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亦或许是已经对这场谈判的胜负有十足把握。

总而言之，三番五次挑战黑猫家族最高权力人的极限，不管从哪看都不是个好兆头。如果能跑，他们早就扔下枪支和任务逃离这个压迫感快要榨干胸腔气息的鬼地方了。

谈判仍在继续，双方都对谈话的走向有了个大体的估摸。

如果说谈判前占据克洛脑海的是命令被质疑违抗的愤怒，那么现在就是因为太想让这只魔兽臣服而全身血液汩汩沸腾的兴奋感。那种感觉在心头滚动，冲破喉咙简直像从脑壳中蹦出来一样迫不及待。让克洛的手指尖轻微发颤。

傻是一方面，蠢是另一方面。不过明知被监视还敢顶风而上就不能单用这两个字来诠释，那是常人达不到的一种境界。试想，有几个人能够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这不仅仅是要有勇气和魄力，还要有敢于承担后果的责任感。这恰恰是黑猫家族高层人员所缺少的一种珍贵品质。

眼前的绿发魔兽毫无疑问是稀有的人才，在觉察到自己派人监视的情况下，还能镇静地判断局势，选择最有效的方法达到目的。在克洛的眼皮底下，敢于干掉所有妨碍目的达成的阻挡物。这种不顾一切的执著与无可小觑的能力，如果能够完全吸纳进组织，将是自己称霸整个SUNNY市的一块重要基石。索隆的力量，无疑会为他如虎添翼。

克洛想，为了能够让这只魔兽彻底臣服，必要的时候，牺牲一只圈养多年的宠物，也绝对值得。

然而眼下，比较麻烦的是索隆对他的权威并没有惧怕和崇敬之感。那双红瞳注视人时带著俯视平生的轻蔑和冷淡。这样下去，别说是给他安排重要职位辅佐自己，就算是担任行动组长的小角，克洛也要时时提防随时可能爆发的叛门案。不让他彻底体会一下黑猫家族教父的权势力量，不把他骄傲的锋芒棱角磨平，以后想要收服的困难将更加巨大。

克洛可不想索隆用武力方法夺取手上的宠物，如果可能，他更希望魔兽恳求自己。这样也比较方便借机提出条件，用铁链拴住魔兽不驯的脖颈，让他只能勤勤恳恳为自己卖力。

所以当下，惩罚是必不可少的手段。

认为谈判已经走至极限，接下来的话要靠另种方法传达。克洛拧灭台灯，直视索隆那双在黑暗中更加明亮更加狂傲的红色眼睛。冷笑道：「黑猫家族有自己的家规，你在入会前应该系统地学习过了吧。那么，违抗家族命令，袭击同伴，会遭到什么样的责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