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治没有在资料室耽搁太久,他知道克洛那个混蛋不多时便会折回来。赞高所谓的要事一定拖不住他,要趁这段安宁的空白时间快点把粥送过去。
这般计划著,首去的地点理所应当是厨房。还好刚才熬粥时余留一部分食材备急,这会算派上用场。山治心急火燎向目的地冲去,身上的伤牵动的骨每挪一步都张牙舞爪的痛,跟时间赛跑却容不得懈怠。从三楼跑到一楼,好像跑掉了半条命一样。
停在厨房门口,来不及喘匀气息。山治伸手刚要去够门把锁,突然发现门缝底下流泻一道淡橙色的光,隐隐约约能听见里面厨具的撞击声和窃窃低沉的交谈声。警敏地收回动作,倏而又抬手覆上门锁。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管他门里是谁,踢了不就得了。
等到开了门了傻了眼了,里面的人完全在他的预估范围之外。张大嘴巴瞪大眼睛伸平指骨在半空中点来点去。
「塔琼、长鼻子、你们……」
「呦,山治!」站在锅台旁边的乌索普率性地抬手与金发男人打招呼,「你来了啊。」
「山治桑,再等一等,马上就好了。」塔琼用手背擦了擦被炉火烤出的汗珠,回头对山治笑笑。
所以说你们到底为什么理直气壮理所应当出现在克洛禁止闲杂人等进入的厨房啊!山治在心里重复著疑问,但因为过于惊讶的缘故,他的喉咙咕噜了两声,始终未将这些迷惑连字成句。
没等他挤出问话,乌索普拍拍塔琼的肩交代两句就走过来。路经流理台,顺手抄来待命多时的医药箱。山治只能愣愣地看著长鼻子朝著自己逼近,二话不说偏头就躲,同时腿脚并未放松戒备,随时都能踢得这个长鼻家伙满地找牙。
乌索普对山治敏感的反应见怪不怪,他叹了一口气,一手拉过那条纤瘦的胳膊,一边握著他的肩膀将他按坐在小板凳上。山治想起身反抗,对方从医药箱中取出一卷雪白的绷带在他眼皮底下晃了晃,笑著说:「别紧张,我只是帮你包扎一下。」
山治粗暴地拂开乌索普的手,冷冷地说:「不用你管。」
「哎。」乌索普又重叹一口气,这个男人的倔强逞能可真不是说假的,便又拿出一面巴掌大的小镜子,对著那张白皙但伤痕累累的脸,「你看看你这个样子,全身是伤,一会怎么向那位LADY交代?」
听闻此言山治全身一震,瞳孔里释放出警惕和惊讶并存的光亮。顾不得去端详镜中的自己哪里有伤伤在哪里会不会毁了绅士的形象,他双手猛地攥握成拳,以迅疾的速度站起身,一把抄过乌索普的衣襟,瞪著他的眼睛,声音颤抖地问:「你、你怎么知道的?!」
乌索普哆嗦了一下,很快镇定过来。他把手高举过头上,做投降姿势,一面据理以劝:「你先别激动,坐下来处理伤口,时间不多了。」
盯著那双漆黑眸子的蓝眼睛连闪数闪,山治最终放开了手。他看著锅台边的塔琼,眼神有些放空:「时间是不多了,要快点把粥熬好才行……」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周围的这两个人说。
「所以我都告诉你啦。」乌索普无奈地把他按回凳子上,一边展开绷带涂抹好药膏放在一旁,一边拿出酒精和棉花给山治皮肤表面的伤消毒。「把粥交给塔琼,一会你端了直接走就好了。」
金发男人再次刺出锐利充满敌意的眼神,乌索普只能苦笑著继续动作。为这个男人处理伤口是一个震撼与心惊的过程,他的额头和后脑到处都是零零散散的淤血肿块,手腕也被擦伤划伤,脖颈和胸口星星点点布落齿痕和吮痕。最明显的还要数左脸颊和右脸颊重重叠叠的巴掌大的手印,红得泛紫,像要滴出血来。毫无疑问,这些伤口都不是会致命的重击,却是能让承受一方痛苦无比的惩戒。小心地涂抹著药水,细致地扎好绷带,乌索普皱著眉头,口里低骂道:「克洛那个混蛋……」
「噢?」山治饶有兴味地挑起卷曲的眉毛,「你不是克洛的手下吗,这么骂不怕死?」
若是在平时听了这句话,乌索普一定会双手捂嘴头摇得像拨浪鼓一个劲儿地强调他口误失言莫见怪。但如今,亲眼目睹了这一身大大小小的凶暴证据,加之看多了黑猫家族的累累罪行,他倒不怎么害怕了。腰杆一挺,自豪地指向自己引以为傲的鼻子,中气十足地吼:「老子可忍够了。」
「是么。」山治嘴角翘起一个微小的弧度,他摸摸脸颊,厚厚的绷带将那里缠得高高。放缓了触碰的幅度,他蓦然挑高眼角,直视仍在摆POSE的长鼻人:「这一切都是那个绿藻头告诉你们的吧。」
「啊哒哒……」乌索普没站稳一个前翻,差点摔个跟头。没料到金发男人能这么快猜出幕后之使,著实一番诧异。事已至此再遮遮掩掩就没有必要,毕竟捏造的谎言经不起时间的考验。不用一会山治就会明白一切的来龙去脉,不如早点和他摊牌。
「果真是这样么。」山治再次加深自己的猜测。
塔琼这时也正好关了火,用勺子搅拌了一下锅里香甜柔软的米粥,将它们都倒进事先准备好的一个草绿色的保温桶里。那绿和某人的发色十分接近,差点就以为那家伙把脑袋拱进保温桶里来了。看得山治眉角一阵猛跳,抬臂阻住了塔琼的动作,「喂,等一下……」
「山治。」原本用嬉皮笑脸语气说话的乌索普突然沉著了声音,令山治不得不高度注意,等金发的男人把目光转过来,乌索普才愀然著面色一字不苟地说:「拜托你好歹相信我们一次,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他下意识地望向紧闭的门板,「索隆拖不了克洛多久,那家伙根本早就发现。端著粥快去找你要找的人,然后火速返回。那位小姐现在刚刚退烧,还很虚弱,见到你一定会非常高兴的。」
「等等。」山治出声打断了乌索普的陈述,「你们怎么知道她的存在?」
「哼。」乌索普颇自信地淡嗤一声,挑起一边的嘴角,不算帅气的脸上竟横生一抹魄力,「我们是组织内部的杀手,想知道一位被秘密关押在本部的落难公主,不是易如反掌么。」
这个理由通顺充分,也没什么可质疑的了。山治又把话题转向另一边,「你是说那个绿藻头撒了谎?赞高根本没找克洛?是瞎编的?」
「是的是的。」乌索普不住点头,「不过你放心,索隆很厉害,他有办法处理残局来脱身。不会有事的。」
塔琼终于将米粥一滴不露地装进保温桶,阖好盖子装进布袋里交到金发男人手上,笑眯眯地说:「这样不管是跑还是跳,都不会洒出来~!」
「塔琼……」山治心头一热,似乎有话要说。
「好了好了,别啰啰嗦嗦了。」乌索普拍拍他的肩膀,「有话事后再说,办正事。」
山治提著布袋被长鼻子半推半搡到门口,疑问也好感谢的话也罢都来不及说出口。不管长鼻子的意图是什么,帮了自己这倒是真的。还有塔琼,解决了熬粥的时间差问题,怎么说,自己都该好好谢谢他们。
乌索普没有给他道谢的机会,他把住门锁,正正色对山治说:「不论是沿途的杀手还是看守的保镖,索隆已经帮你肃清了道路。你只管直奔目的地就行。」
「……」山治默然不语。
「还有,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乌索普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他笑起来,柔和的暖橙灯光在他的脸颊晕开浅淡的阴影。「至少能够确定的是,索隆也好我也罢,都不是你的敌人。」
乌索普没说假话,这一路上的确是没有一个人阻拦。连克洛安插在他身边监视的保镖都莫名其妙的失踪,山治不得不佩服那个叫「索隆」的绿藻头手眼通天,不但能够料中他心里所想,还有办法将理论付诸实践,真真不可小看。
重复两个小时前的动作——拾级三楼,穿过昏暗而阴影嶙峋的走廊,这次不会有人从背后叫住他找他的麻烦,也使得山治能够顺利到达楼角那扇雕刻精美的大门前。负责把守的黑猫家族士兵一个不在,突入毫无困难。尽管如此,山治还是动作小心而轻缓地扭转门把手,将门慢慢推开。
室内与屋外是二重天地,布置得精巧漂亮好像城堡里的公主卧室。淡橘色的窗帘随著门缝漏进的风而轻轻爱抚著光凈的窗子,书柜桌案被装修成暖暖的太阳的颜色。安放在正中间的床是KINGSIZE大小,床栏烤了一层高级、晶亮、颜色明快的漆,在皎月的笼罩下光芒柔软地流动著。地毯是舒适而珍贵的动物皮毛制造,能将脚掌完好而严密地包裹起来,不会受潮受冻。美丽的斑纹点缀在上面,排遣了这间偌大房子里难以言语的孤独感。
然而这些,都不若床上的那个人显眼。从山治进了这间屋子,就没有将目光从那个人身上移开。
这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子,不过十七八的年纪,有一头光鲜柔软的亮橘色短发,与发色相衬的长长睫羽掩住那双线条美好的眼睑,挺翘的鼻子与凌润的脸庞,纤细而丰满的身躯罩进了厚厚的丝质棉被。唯一突兀的是女孩过于潮红的脸庞和与之反差剧烈的惨白嘴唇,还有不怎么平和的急促喘息。
山治走过去,他把包著保温桶的袋子放在床头柜上。抬起修长的手指,温柔地抚过橘发女孩美丽的面颊。
这是他压在克洛手里的筹码。这是他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好好保护的公主。此时,落难的公主躺在华丽但并不温暖的棉被里遭受病魔的侵袭,他却无能为力。
「娜美小姐……」他轻唤女孩的名讳,就像她可以听见那样认真。
下午偶然从负责看守卧室的士兵口里得知娜美高烧不退,山治就坐不住了。他知道擅自行动等同于亲手送给克洛整治他的借口,但面对这样的消息,要他束手无策也绝不可能。因此才会冒著被发现的危险趁著黑猫家族上上下下举办庆功宴会期间来到厨房里煮粥,只要对克洛说这是给自己喝的,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当时是这样想的,沉静下来仔细考虑,就发现事情不会那么简单。先不说被安排在背地那些甩不掉又伤不得的保镖,克洛自身恐怕在得知山治无意听到消息时就预估到他下一步的动作。山治在这个节骨眼煮粥相当于名正言顺中他下怀,这些山治都很清楚,即便如此,还是想和命运女神豪赌一场。
究竟是他被发现被惩罚,还是侥幸蒙混过关。不管怎样,与其坐以待毙来等候娜美康复的消息,不如他亲自去确认。娜美说过她最喜欢喝他熬的粥,被软禁的这几年他都曾千方百计送去他熬的粥,可全被克洛以这样那样的理由或喝光或打翻或逼他自己喝掉。这次事态会如何进展,山治想用行动证明一下。
结局自然是赢面大太多的「克洛发现」获胜。但好在,并没有因此告终。他在黑猫家族第一次体验到了来自于娜美以外的人身上的温暖,甘愿加入黑猫家族与他作伴的小厨师塔琼,爱说大话又正义感十足的长鼻子乌索普,和那个不会说话又很沉默怎样都猜不透的杀手——罗罗诺亚·索隆。
如果没有他们,他现在不可能站在这里,看到想念已久的人。
没有忘记乌索普的叮嘱,山治看了看墙上的挂表,已经过去十分钟。他掏出衣袋里早就备好的药片,从墙角拎起暖壶,倒了一杯温热的水,然后他把手臂从娜美纤瘦优美的颈子间越过去,轻轻抓住她的肩膀,将她从床上扶了起来。
「娜美小姐。」他一边小心摇晃著怀里的女孩,一边在她耳边低声说:「起来吃药了。」
听到有人唤自己的名字,娜美艰难地睁开双眼。她有一对温暖的橘色瞳眸,此时它们正慢慢定焦在揽著自己的那个人身上,霍而,瞪得大大的。
「山……山治君?!」她开启皲裂的唇,撕扯著干哑的声音呢喃,「我不是在做梦吧……你怎么在这里?」
一边说一边挣扎著从被子里抽出手,胡乱而不敢置信地摸索著山治的五官。橘色的眼睛里渐渐蒙上了一层因激动而生成的雾气。
「嗯……不是梦。」山治心疼地抓住娜美的手按在嘴边印下绅士之吻,皱著眉困难地咽著字词:「是我。」
「啊……山治君……」娜美松了一口气似的,立即卸下强撑起的力量,放心地闭著眼睛,「太好了,你没事……」
山治知道时间剩的不多了。虽然有股想就此带著娜美逃出地狱的冲动,但这样做势必会连累到帮助他的乌索普塔琼甚至是索隆。牵绊的东西太多,他不能顾前不顾后地蛮干。当下必须要压住这个念头,如果自由是建立在其他人痛苦之上的,那他宁可不要。
「娜美小姐,先把药吃了。」他说著,递上温开水和药片。
娜美颤抖著手接过药片填进嘴里,矮低头部顺势饮尽山治送到嘴边的水,抬眼想要说谢谢,撞见的尽是厚厚的,白色的绷带,有几处还夹带著晕开一大片的血迹。
陷进白色绷带的男人丝毫没注意到自己被观察了,仍旧笑得温暖。那笑容在娜美看来,掩藏了太多的痛苦。
「你的头怎么了?」她动了动干涩的嘴唇,问道,扬手拨开盖住半张脸的金色发丝,果不其然,下面匿著占据一半脸的棉贴。
斜眼睨著置于自己肩膀的白皙手腕,也不例外地缠著一层染血的绷带条。
「这个啊……」山治一愣,眼神四处乱飘回答道:「是摔得啦。哈哈,端著很沉重的锅,一步踏空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下来了。这些是擦伤和划伤而已。」
摔的?娜美狐疑地蹙起眉,在芭拉蒂待了那么多年,几乎与山治从小一起长大,她怎么会不了解这个男人的原则。就算抬著再沉的厨具,山治也不可能拿不稳。足技练了那么久,说一脚踏空就一脚踏空?看来刚才昏睡时听到门外的骚动不是梦境,是真的出事了。
「山治君。」服下药加上见到了久念的人,娜美的精神看上去好多了,她给自己在背后支了个枕头,靠上去对金发男人说:「不要管我了,不要为了我继续委屈自己了。」
她的语气严肃认真,是早就下定决心的坚持,一字一顿咬得很清晰:「离开黑猫家族吧,你是可以自由行动的,趁克洛监视不到的时候,你快点离开。去别的国家别的城市,开始一个新生活,这对你来说不困难。」
听了这番话,山治隐痛皱起的眉间褶皱更深了。一直以来,他都千方百计阻挠娜美说出这样的话。好像一旦听到这样的话,就会给他所有努力所有斗争所有希望都宣判了死刑。克洛的确是很强大,是难以依靠自身力量战胜的敌人。娜美不忍心看著他被克洛牵制,会放弃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可是,他们还有机会,不是吗?
为什么要那么早说放弃?
看著LADY受苦山治已经心如刀割,要让LADY放弃而成全自己所谓的自由,山治做不到。
察觉到金发男人的脸色变化很大,娜美深知那句话掷起的波澜。可又有什么办法,自古鱼和熊掌必不能兼得。在克洛的严密看守下她逃不出去,可他总能逃出去吧。为她做到这个份上够了,真的足够了。每次听到那些士兵谈论克洛如何折磨山治,都让她恨不得自我了断。她知道金发男人的努力,她也曾尝试过凭借自己的能力去破除克洛的诅咒。可那个男人真的太强大,实在太强大,他的社交网络不仅包括SUNNY市的五大家族,还有白道政界。
那不是他们能打败的人,小小的芭拉蒂,不过是个热衷于为疲惫旅人提供美味餐点的地方,如何能够与底盘坚硬黑手遮天的黑猫家族抗衡?
许久的沉默后,娜美得到了山治的回复。
「再坚持一下。」金发男人握住她的双肩,眸色异常清亮地说:「我一定会手刃克洛那个混蛋,救你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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