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殊无大变。暗波隐藏在平静的表象里,索隆的三十个任务依言照旧履行,山治也在悉心养伤。这段时间克洛没有来房间举著慰问的标牌实施骚扰亦没有继续追查偷盗背叛者下落,想必也是索隆背地里与克洛达成了条件共识。
不管怎样,没人打扰的日子总是愉悦的。虽然背后的烫伤面积不小,但由于力度和时间都不够,只挨了个小边,所以不会留下明显的伤疤。曾经错位的指骨早在当日就被接回,经过几天的修养皮肉慢慢愈合,也不会有很严重的后遗症。至少医生保证,山治可以继续像以前那样执菜刀烹制料理,只是暂且不适宜提太重的物品。
泪水不是白洒,那天一个没忍住在索隆怀里丢脸地哭出来成了山治一桩难解的心头患。每次索隆提到「哭」或者和哭意思相近的字词,山治总会叫叫嚷嚷岔开话题,或者干脆捂住耳朵装作没听见。等对方无奈住嘴之时再回头红脸一记飞镖眼瞪回去,威胁说「再敢提这些事老子就把你当食材煮了!」,久而久之,索隆学聪明了。每次只要逼不得已讲到和泪水有关的词语,他总是停住话头用笔去写,气得山治干瞪眼。
不可否认,同居一室,无论是吵架斗殴还是平心静气地聊天,都能给彼此带来快乐。是替代不了的存在。
当然,两人谁也没有说过「需要对方」之类的话,更别提那魔咒一样的三个字。男人之间的情感,彼此心照不宣。
这天索隆中午就回来了,享用过山治「顺道」做出的丰盛午餐后,又开始举牌。平日里这绿藻都用语言和自己交流,今怎么又变哑巴了?山治感到很纳闷,毕竟已经习惯和索隆面对面说话,突然上升到纸笔交谈,还真有点没适应过来。
反常的并非这一点,中午吃罢饭,索隆撂下一团写有「我出去了」的纸球后便又出门了。来来回回折腾倒也不算什么稀奇事,关键是绿发男人的行为似乎特意赶回来吃午饭一样。山治想问明他的去向,可一回头,人早没影了。
那么索隆去哪了呢?
出了门,像惯常所做的那样在原地绕了三圈,总算分清太阳下降的方位是西。辗转数十个巷口通道,最终来到了一家不起眼的酒吧门前。简朴的招牌上画著一顶草帽,草帽的中间是硕大的哭脸和笑脸。普通字体上写:D BAR。
敲敲木门,来应门的是个半大不大的服务生。没有多问什么,只待看清来客的脸,就已判断出来访的目的。眼前的绿头发男人既不像是来喝酒也不像是找乐子,眉目冷峻似有什么隐情不便诉。于是侧身将访客让进门,仔细地扣好锁,说了声「请稍等,我去叫老板下来」,便消失在内堂的门扉深处。
扫视了一眼这间小小的酒吧,挑了个比较舒适的位置坐下来。索隆仰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顺手抄过桌角未开封的威士忌,咬开瓶塞灌下大半,抹抹嘴角,开始认真打量起室内的布局。
不奢华的装潢,简单的木制桌椅,充满十七世纪英国小酒馆的古典韵味。不大的空间里错落著一些雕刻精美的赭色石柱,这是方便隔开彼此的视野而特别设计的。连吧台都是拥有清晰木纹的材料削琢而成,干凈的橱柜陈放著各种型号的杯子和各色风格的美酒。吊灯有多面棱角,可以从不同方向折射光源。带来如霓虹般梦幻迷离的效果。
没等多久,酒吧的主人已经从楼梯上走下来。这是个二十出头的男子,有齐到耳根的黑发,略微卷曲著凸显不驯的个性。淡淡的雀斑不会影响他的气质。脖颈上挂一串黑红色念珠,裸著的上身纹有刺青,下身是黑色短裤,见到索隆,立即挤出一个灿烂笑容。
「呦!稀客啊!」摆摆手。
索隆又灌了一口酒,把酒瓶「砰」地置放桌面。站起身,勾勾手指,眼睛瞟向后门。
黑发男人迅速会意,知这次事情不简单。便收回脸上的笑,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他吩咐酒吧帮工的服务生看好前门,暂且不要让其他人进来,然后便随索隆身后离开。
酒吧的后巷布局简单,一出后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处被遗忘的垃圾堆。然后是一堵木障形成的影墙,据设计者所述影墙即影壁,是为了防止孤魂野鬼盾门而使用的特殊结构。这里有其他用途,多亏这堵木制墙壁才得以将酒吧隐藏。这样从外面看来,会误以为折角的位置是个死胡同而放弃探究内部。
索隆在前面走,黑发男子一言不发的跟著。好在通道很长且没有转角,索隆才能不走弯路。出了巷口就是由三面墙壁环成的镂空屋子。索隆在那里停下脚步,转过身体。黑发男子也放慢步伐,走到他身前半米处停下来。
索隆掏出随身携带的本子,在上面写道:『KN已入甕,草帽在哪?』
黑发男子了然一笑,回答:「舍弟去找弹琴人,此人胆大,搬石头不慎受伤。」
索隆写:『舍内情况不妙,突发意外差点被关灯。』
黑发男子严肃道:「又不是节电日,关什么灯。现在打算怎样维修电路?」
索隆毫不犹豫地写:『找原来的修电工,他经验老道,处事稳重,值得信赖。』
黑发男子笑:「偏巧修电工在度假,出工要巨额加班费,怎算?」
索隆也笑,写道:『加班费另算。』
黑发男子爽快道:「成交,我这就联系人,修电要趁早。」
索隆想了一想,在纸上补充道:『那灯芯很硬又倔,恐怕不能如其所愿。必要时刻,可采取非常手段确保电路畅通无阻。』
黑发男子心有疑问:「灯修好后,你怎么办?黑樱桃不吃会坏。」
索隆在纸上写:『一并解决。』
黑发男子蓦然大悟,拍拍索隆的肩膀比比自己的胸口,爽朗地说:「一切包在我身上,保准修电工光荣完成任务。」
索隆也扯开嘴角,正想笑。忽然眼神一凛,眼角一撇往身后那堵高围墙扫去。他对黑发男子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切莫声张。便三步并作两步跳到围墙后头,腰间和道出鞘,锵地一声直指向躲匿墙后的物体中心。
黑发男子见状,大吼道:「谁!?出来!!」
一团黑影连滚带爬地冲出墙根,全身匍匐在地。黑发男子打眼一看,惊讶地发现竟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脸色深红深红像泡久了而烂掉的苹果皮,身体哆嗦著抖动著哈腰颌首,一面小心避开尖白的刀刃一面又要注意对面二人的神情,看情况该是喝醉了,扭动身躯的样子活像巨大的蟾蜍。
黑发男子问:「哪里来的醉鬼?」
那男人哆哆嗦嗦说:「我只是不小心迷了路……没有偷听二位说话的打算……」
黑发男子翻翻帽檐,一双漆黑亮目直盯那个男人,缓缓说:「没有打算?还是听到了呗?」
「没……」
索隆轻移和道,刀刃顺著男人的脸颊滑到下巴,稳稳抵住鲜活的喉管。那人吓得一激灵,忙改口:「听到了……但是没听明白……」
黑发男子舒口气,拍了拍醉汉的肩头,语重心长地说:「你不需要明白,难道酒馆修灯丝还要向全市的人报备吗?」
「……不用……」那人把头垂得极低,感觉到抵住喉咙的刀刃慢慢离开,几乎把额头碰到地面。似乎这样做这两个男人就会放过他。
「这就对了嘛。」黑发男子又把帽檐拽了下来,他的脸大部分都掩埋在阴影里面。只有黑色的头发在两鬓间被风吹得飘啊飘,看起来玩世不恭。「你是不是感觉头晕晕的?需要来酒吧醒醒酒吗?」
「不……不必了!!」那人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后一百个悔行事不谨慎自掘坟墓。
「那我就不送客了,回家的路上还请注意安全喔。」黑发男子摆摆手,索隆也移走和道收入刀鞘。那男人如蒙大赦,爬起来飞快地鞠了三个躬,拔腿就往来时方向跑,生怕对方会改变主意。
待人跑没影了,黑发男子才吹了个口哨,赞叹道:「你的警觉性真不是一般的强耶。」
『这家伙跟了我大半天。』
「呼,看来他们已经开始猜测喽?不会败露吗?」
『你说我写,应该不会。』
「被人跟踪就代表没得到信任。为什么不早把他抓出来?」
索隆露出邪魅的笑容,用笔在纸张上写下几个字。
『我需要不在场证明。』
却说那醉酒男本已逃跑,但不敢跑远。躲在一个犄角旮旯里胆战心惊地盯视著前面的情况。待绿发男人一离开,他立马从角落闪出来,扒梳扒梳头发,整理整理著装。昂首挺胸迈著阔步,像没事人一样跟了上去,当然也不忘保持一定距离,以免再被发现。
并非他对黑猫家族忠贞,宁肯冒著被砍死的危险也要完成任务。而是黑猫家族手段残酷令人发指是人尽皆知的事,与其被剥夺男人尊严,像狗一样等待领死,倒不如被魔兽一刀斩断喉咙来得痛快。反正若空手而归,家族也决计不会放过他。
奇怪的是跟绿发剑士绕了大半圈,醉酒男竟没摸清对方的目的地。只是走马观花看到不少在三分钟之内频繁出现眼前的相同物体,又过了一个小时,他终于明白,原来魔兽迷路了。
迷路的绿发魔兽干脆选了一个不大的小酒馆进去喝了杯好酒,负责跟踪的男人也不敢进,只好在外面找个能盯梢的角落郁闷地抽烟。又过了半个小时,绿发男人总算出来了。手里还握著一张地图,想是酒吧老板给他的。拜它所赐,这次他们终于来对地方了。醉汉瞅了一眼行动组组长消失的门廊,上面赫赫在目的标志证明教父的顾虑是多余的,罗罗诺亚·索隆非但没有背叛,而且空闲之间还不忘执行任务,为黑猫家族谋取利益。
至于说之前他与那个神秘的黑发男子的对话,醉汉本就听得一知半解,再加上被魔兽一恐吓,记在脑子里模模糊糊的词全都忘光了。隐约只认得什么灯芯、修电工、黑樱桃之类的。看样子也是两人在话家常,顺便提提酒馆灯丝维修什么的,无关所谓的秘密。
想到这,醉汉掳起袖子抽走嘴巴里的烟,伸了个大懒腰,准备打道回府向教父报告这个开心的好消息。
罗罗诺亚·索隆对家族忠心不二,出来也是为了执行任务。
再说黑猫家族本部这边。从索隆走后,山治就一直撑著下巴坐在窗台前发呆。外面的天空很高,风轻云淡适宜晾晒,阳光也很充足,从玻璃外打进来照得人暖暖的,想睡觉。山治却待在这里思潮起伏足有一个小时,根本了无睡意。
不正常,绝对不正常!想起绿藻临走时丢给自己的那个眼神,好像他还有什么话要说,但不知怎的保持了沉默。山治有点后悔为什么当时没抓住他问个明白,也好过在这边胡思乱想。可为时晚矣,人都没影了,上哪问去?
「切!」不正常的是自己吧!最近为什么总是想那个混蛋绿藻?!他过得好不好会不会有危险能不能吃饱酒喝不喝得够这些事跟自己又没关系。不对不对,怎么说这家伙也是为了把他从克洛手里解放才答应完成三十个任务,当然有关系啦……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山治感到自己快要形成双重人格,一边的自己叫嚣著那绿藻就算被炖了煮了也和他没毛钱关系,一边的自己期期艾艾教育说我们要懂得团结友爱互帮互助同仇敌忾共同进步。
正烦躁地抓头发时,门被敲响。山治心里又咯噔一下,猜测准没好事,不知哪个混蛋闲得没事又来找麻烦。无奈,还得拖著因为想太多而变得沉重的身躯,面无表情地去开门。
门刚开启一条缝。一个炮弹似的东西从外面撞进来,不偏不倚,正好挂在山治的腰际。
低头一看,不由讶异加惊喜。
「塔琼?!」
「山治桑~!你没事真是太~太好了!!!」
炮弹正是山治从第五区街角捡回来的塔琼是也。小家伙无法压抑再次见到完好无损的山治桑的喜悦之情,也不管人家的伤口未痊愈,先抱住再说。而作为一个将满10岁正在长身体的少年,塔琼的体重也不是一个小指头可以拎起来的,挂在腰上自然会感到很沉,山治扶著自己的腰,有点喘不过来气一样呻吟道:「塔……塔琼?你……你要不要……先下来?」
等到两个人坐在床边像亲兄弟一样喝茶闲谈,已经是二十分钟后的事了。从山治的腰上下来,却仍不松开手臂的环锢,非要把人抱得紧紧的将鼻涕眼泪都蹭到金发男人的衬衫上才肯作罢。原来的衬衫已经湿漉漉的穿不得,山治只好又换了件衬衫,因此又耽搁了一些时间。
将干凈的紫砂杯蓄满淡雅的茶水,伸手递过去。塔琼愣了一下,泪水又有夺眶而出的趋势。山治见状也不嘲笑什么,有点宠溺地刮了一下塔琼的鼻子,说:「你什么时候变成爱哭鬼了?」
「呜~呜呜~」
「男子汉应该坚强,不要动不动哭鼻子喔。」
「呜呜呜~」
「……再哭美丽的LADY就会笑话你啦。」
「呜呜呜呜呜呜~」
越是用心劝说,塔琼就哭得越凶。茶水都喝不进了,放下杯子脸朝向天花板放声大哭。山治被他哭得没招,手忙脚乱去抽面巾纸。攒了满满一大团塞进塔琼的手里,一面摸著他的脑袋柔声问:「到底怎么了?」
这五个字比之前的数句话都好用,塔琼立即止住大哭的欲望。喊著眼泪可怜巴巴地望著眉目都放柔和的金发男人,抽噎著说:「你……你不怪我吗?」
「为什么要怪你?」
「因为我……你差点……差点死了……」
「哈?」
「要是那天我没去给你……捣乱……克洛那个大混蛋就不会有机会折磨你了……」
听到这里,山治总算明白了。原来塔琼是在后悔那天假报备和鲁莽行动。便安慰他道:「才没有。要是那天你没去,我的下场一定会比现在糟糕一百倍。」
塔琼扬起小脑袋,疑惑地看著山治。
「真的,当时那些打手们正在准备一种叫做卡塞塔的刑具。万一被那家伙碰到,现在你就该叫我山治姐姐了耶。」
金发男人说最后几个字时故意捏著鼻子,痞痞的音线由于刻意夹起来的气流变得怪异滑稽。逗得塔琼顿时破涕为笑,抹抹眼角喃喃道:「索隆桑说的没错,山治桑真的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啊?」山治本来还想弄点搞笑的逗塔琼开心,不料反被塔琼突如其来一句话噎得语塞,只蹦出个单音节疑问词。
「之前索隆桑就说,山治桑一定不会责怪我的。」
「啥?」
「虽然嘴里说著粗暴的话,可是却有一颗柔软的心……」
「等等!」山治慌忙打断塔琼的话,问:「那个绿藻头说老子什么?」
「嗯……」塔琼想了想,回忆起本子上的那些字,开始逐一重复道:「说山治桑毒舌但是骨子里温柔。」
「……哈?」
「还说山治桑其实很笨。」
「……」
「不懂得保护自己,即使深陷沼泽首先也会担心其他人爬没爬上来。」
「……」该死的绿藻头……「他真这么说?」
「是的。」
「……我还是当他在放屁好了……」
「啊?这不是放屁!这是千真万确的事!索隆桑一定很喜欢山治桑!在山治桑发高烧的时候,他一直都在照顾你耶!」
山治语塞。虽然当时醒来就在猜测绿藻该不会一直守在床边吧,听塔琼说出来又是另一番感触。不管怎样这个人情债已经在索隆那里欠下了,应该怎样偿还山治心里还没有谱。最糟糕的是,脸皮竟然莫名其妙地发烫……
先无视无视无视吧。他可不想在塔琼面前出糗。
这之后,山治迅速扯开话题,两个人天南海北侃东侃西。塔琼说他锅里炖著猪肉先回去看火了,等晚上送来猪肉汤给山治补身体。山治说你现在在长身体,还是留著自己喝吧,说死也不要。
塔琼拧不过他,深切地体会到为什么绿发剑士总说对待金发男人要来硬的。心里暗暗盘算今晚趁山治不注意把汤送进来,便离开房间。目送塔琼瘦小但挺拔的背影,山治轻轻地弯起嘴角的弧度。
有没有怪塔琼误事?答案当然是否定的。虽然当时自己打算凭一己之力脱身,塔琼的闯入恰恰打断了他的逃脱计划。但是,不管怎么说塔琼的初衷都是为了保护他,冒著背叛的风险闯进虎穴,抱著会被就地正法的觉悟。山治是感动的、并且是感激的。
可,他已经不想看到有人为了他受伤牺牲。这样的人,一个就足够在他心底割下一条深深的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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